有明確生活目標的人總是顯得平靜自持,所以妹妹的詩性氣質便像歸人深廣河床中的流水一樣明澈舒緩,波瀾不驚。這是一種讓人敬佩的成熟。她笑著向我攤開右手,在昏暗的路燈下對我指點她的手紋,仿佛在研究命運的地圖。她說你看我的手紋多複雜,感情線又深又長,說明我不能做生意,隻適合搞藝術。我笑她:你一個大學生竟然迷信手相?她說當然不是,我隻是越來越覺得我想寫書,應該寫書。我好像是為了寫書才去深圳的。這種人很少,但我是。

聞言我也嚴肅起來。我相信書有自己的生命和命運,它甚至能產生於高度的精神壓製之下,產生於法西斯鐵蹄下的地下室裏,現在誕生於深圳又有什麼不可以,不管這個城市在人們的想象中怎樣匆忙而實際,怎樣不適於也不支持作為藝術的寫作。我還相信在功利驅使下的寫作會失敗,在才華基礎上的寫作也不一定成功,但是被命運推動而寫作,那是肯定會成功的,至少是成功地實現了個體生命最強烈的願望。除了預祝妹妹的書成功之外我還能做什麼?——羨慕她。

以往我從來不敢走這道小巷,因為很黑;而現在我卻很有安全感地走著,毫不畏懼前方的路,因為我知道那裏有燈光。

很久以前小巷裏有一盞很亮的燈,照得整個小巷亮堂堂的。可不知什麼時候,它消失在巷子裏,巷子又恢複了它本來猙獰的麵目。我不得不從此放棄了這條回家的捷徑。每次走到路口,看看那條巷子隻好望而興歎,隻好繞道回家。有一次,我走到路口忽聽小女孩說到:“媽媽我們走巷子吧,那裏不黑了。”我半信半疑地緊跟上母女倆向那條仍讓我害怕的巷子走去。“有燈光!”我心裏的疑團解開了。在巷子中間亮著的燈光,讓人很安全。複雜的電線不知從何處冒出來,接通了兩個發著微弱亮光的燈。盡管兩盞燈同時亮著,也許由於度數太低,亮光很微弱,但卻仍能照亮巷子裏那條向出口延伸的黑黑的水泥路。微弱的光均勻地散布在巷子裏。經常走那裏,忽然找到了那兩盞微弱的燈之所以亮堂的原因。在那條黑黑的巷子,一絲光線對於一個行人來說就是滿足,或是奢侈。那兩點微弱的光源就是恩賜了,隻要能照亮。在我眼中,那燈光已足夠,因為那點光已照亮了我的心。柔和的光度,在寒冬就是溫暖。每次走過燈下都莫名的感動。這點燈光也許不能與名家筆下照亮海麵的燈塔上的光,照亮希望的光相比,但在我看來那是最美的燈光。

這個燈光讓我想起停電時那點點燭光。也許因為這兩種光都是一種“雪中送炭”般的光。如果選擇的話,我寧願選擇這種雖微弱但恰到好處的光,而不需要金碧輝煌。因為我眼中,“雪中送炭”勝於“錦上添花”。

藤蔓爬滿床

外婆家在西昌城郊。自從上了高中,我很久都沒去過了。今天進城看病,一早趕到時,醫生還沒來,醫院離外婆家也不遠,我正好可以回去一趟。走在通往外婆家的熟悉小街上,我不禁暗暗驚奇:原先參差不齊的灰舊的平房中,聳起了不少新建的氣派小樓,很奪人的眼。

終於到了這熟悉的白鐵皮大門。我沒立即推開它,隻是站在門口細細地看,老屋沒有變化,依然那麼穩健,安寧,隻是周圍的三五層的外麵有很漂亮瓷磚鋪嵌的新樓多少顯出這個院子的老和拘謹。我推開門,隨著“吱呀”一聲我走了進去。令人很高興而又奇怪的是,門口那隻狗竟然還認得我,使勁往我懷裏撲,盡管,我大概有一年沒來過這裏了。大約是聽到了聲音,我看見有個人從屋裏匆匆出來了,仔細一瞧,是大姨的小兒子,我的一個表哥。他很高興的跟我打招呼,把我領進了屋裏。陳設都還照舊。外公是我念初一時逝去的,等到我念初三,外婆也離我們而去了。現在這老屋就由姨舅們輪流抽空照管,這次回來,遇上了表哥,看來該大姨照看。當然,屋裏邊不隻有他獨自一人,客廳的天花板不高,坐在下麵,有點壓抑,壁上掛鍾單調的滴嗒聲,在很安靜的氣氛裏猶為刺耳;表哥進進出出忙碌的身影,無言的交流以及他在外邊生火進灶時被熏得大聲地咳嗽。讓我不想再坐下去。我走出客廳打掃起那曾打掃過無數遍的小院。

媽媽一直在醫院裏等醫生。她過來告訴我醫生來了的時候,我剛好打掃完院子。於是還沒來得及到後院轉轉,或是看看另幾間屋和閣樓,我又要離開了。表哥笑著說抱歉。說還想留我們吃午飯,媽媽笑著說,不用,說我們還得看病,然後就會回家……走出小院進而要走出整個老屋的時候,我突然發現客廳外麵已經有了一座很厚的綠色藤蔭,遮住了一大塊地。這一夏天多涼爽啊,我想。上次回來時,生成這片藤蔭的三角梅剛抽芽,而現在,已經爬滿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