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得之我幸(二)(1 / 2)

依照大明律法,作為皇家奴才的太監無論幾品,都不得受有品秩的朝臣和有功名的士人大禮參拜。但到了中葉,明朝已有禮樂崩壞之相,朱元璋當初定下的朝廷律法和對宦官諸多限製製度再也無人遵守。而宦官集團經過王振、劉謹等幾代人的不懈努力和苦心經營,早已確立了淩駕於文官集團之上的地位,一些軟骨頭的官僚士子見到內廷貴鐺權勢日盛,便趨炎附勢地巴結,賣身投靠換取個人位祿的高升,乃至一向以風骨著稱的監察禦史和六科給事中等風憲言官亦有屈膝者,見到內廷貴宦而不拜者反而少之又少。

此外,司禮監握有朱批大權,能代皇上行政,在朝廷的地位可與內閣抗衡,這裏最小的一個黃門到了別處也是“見官大三級”,旁人無不尊崇禮敬待之。即便不知道自己就是權傾朝野的司禮監掌印,一個舉人見到自報家門的司禮監中人也該行大禮參拜,而眼前這個海南舉子也隻是拱手作揖,呂芳心裏隱隱約約開始明白皇上為什麼對此人如此看重了。

海瑞突然問道:“呂公公方才所說的主人,可是皇上?”

呂芳含笑頜首:“不錯!”

海瑞激動地衝著皇宮的方向跪下叩頭:“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然後轉身向呂芳叩頭:“廣東舉子瓊州海瑞恭請聖安。”

呂芳也算是奉了皇上口諭而來,便坦然受了他一拜,回答道:“聖躬安。”他看得出來海瑞此刻完全是真情流露,他對主子最是忠心,因此對於所有忠於皇上的臣子就有一種天然的好感,便主動伸手將海瑞扶了起來。

再抬起頭來之時,海瑞已是眼中帶淚,沉痛地說:“慚愧!便是今日,在下還與他人一道妄議國政,詆毀君父……”

呂芳以為他是在表白和撇清自己,這也在情理之中,便安慰他說:“海舉子對皇上的忠心可鑒日月,今日之事不過受人蒙蔽而已……”

海瑞卻說:“在下鬥膽要駁呂公公一句,在下今日在貢院所為,雖說是隨波逐流,但也出於本心。要說受人蒙蔽便是欺君!”

呂芳又是一愣,執掌內廷二十年,還從未見過這樣剛直端方到了古怪執拗的地步之人,一方麵對皇上感恩戴德,另一方麵卻又固執己見不肯向皇上低頭。他越發對眼前這個海南舉子產生了興趣,問道:“那依你之見,皇上推行的新政還有可容商榷之處?”

“在下不敢妄議朝廷得失,但官紳一體納糧當差之法激起士林公憤卻是不爭之事實。這一點君父知否?”

呂芳歎口氣說:“何為知,何為不知?皇上推行官紳一體納糧當差之法為的是抑製豪強和貪官劣紳兼並土地偷逃國稅,眾多寒門士子卻得了頗多恩惠。以你海舉人來說,你家中原有祖上留下的薄田十餘畝,此次為了供你進京趕考,賣了五畝,得銀百二十兩,所餘不過六畝。朝廷非但不征你的賦稅,還要發官田四十四畝補足五十畝的奉養之數。你於去年四月便已離家進京了吧?你可知道,就在去年九月,瓊州知府衙門已遵聖諭,將那四十四畝官田夏賦之半,合計銀十三兩四錢、糧七石五鬥送到了你的家中。你瓊州去年十月遇到台風,減了收成,皇上豁免了當年之秋賦,故也未有秋賦再與你家。不過皇上已提高了你等舉子的倉廩祿米,料想你母親與妻子也無衣食之憂了。”

這些情況海瑞確實一概不知,但他相信眼前這個呂公公不會也沒有必要騙自己,再次衝著皇宮方向跪了下來,說:“廣東舉子瓊州海瑞謝吾皇恩典!”

待站起身來,他對呂芳說:“在下未有寸功於家國社稷,卻受皇上這等浩蕩天恩,實在有愧於心。在下這就修書於家母,請她將所得錢糧如數退還朝廷。京師至海南山高水遠,還請呂公公在發官府文書之時將在下的家書夾帶其中寄往鄙鄉。”

呂芳疑惑不解地問:“這是為何?”

“皇上說了,國朝財政已是土崩魚爛之勢,在下無有寸功於家國社稷,安敢受君父之賜!”

呂芳深深地看了海瑞一眼,在這個年輕舉子黝黑的臉龐上看不出一絲虛偽矯情的神色,心中暗暗讚許一聲,說:“皇上仁德寬厚,體念你等寒門士子上進有心,求學不易,你若苟懷聖恩,當好生在國子監裏讀書,以備日後為朝廷所用,辭謝君父恩賞倒不必了。”說到這裏,他突然想起了今日發生的令主子難堪難受的一幕,不由得生氣了:“論說起來,今次進京趕考的三千六百一十七名舉子之中,有近三千人如你這般得了新政頗多恩惠,而出身豪富之家、被官紳一體納糧當差之法奪了自家原本免稅錢糧的不過七百餘人。真不曉得你們這些寒門士子為何不能體念皇上一片仁德愛民之心,跟著那些富家子弟瞎鬧騰個什麼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