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君不密則失臣(1 / 2)

此刻的東暖閣中,朱厚熜正在問回來給自己繳旨的呂芳:“陳以勤沒事吧?

“回主子,已命太醫施醫診治,說是急火攻心,雖無性命之虞,但陳學士畢竟歲數大了,可能要將息些日子。”

朱厚熜心裏十分慚愧,便說:“命太醫院定要悉心救治。你親自去傳朕的口諭:若是陳學士有什麼不測,他們都給朕滾出太醫院,跑江湖賣狗皮膏藥去!對了,京城市井有雲‘翰林院的文章,武庫司的刀槍,光祿寺的茶湯,太醫院的藥方’並稱國朝四大假,說的便是太醫院那幫庸醫開的方子雖說吃不死人,卻也救不了命。你可著人在民間延請名醫施以針石。唉,朕曉得陳學士雖貴為二品大員,卻是個一介不取的清官,又在翰林院、國子監那樣的清水衙門待了一輩子,家底想必也不算殷實,請醫看病的花費從內庫中支出,所需藥物也從太醫院揀最好的用,且不敢有半點差錯。”

不管是真情是假意,這份關愛對一個臣子來說已經屬於天大的皇恩了,呂芳由衷地說:“主子仁德天縱,奴婢代陳以勤叩謝天恩!奴婢有個建議,懇請主子派人去陳學士家中宣旨以示慰問。”

“這是自然,方才你回來之前,朕已派黃錦去陳府,賜給他朕親筆所書的條幅‘禮教賢達’。”

呂芳倒吸了一口冷氣:這樣的評價是否太高?但隨即一想,覺得也實屬應該,畢竟陳以勤在士林清流中的人望頗高,如今皇上賜給他這樣的條幅,於平撫士林怨氣大有裨益。便說:“得了主子這等盛讚,陳學士便是一病不起,也可以含笑九泉了!”

“到了這個時辰還要說這種話,你要你主子羞死麼?”朱厚熜說:“論說起來陳學士成如今這個樣子,還是朕的過錯。朕當初還以為他對新政頗有怨氣,見著舉子鬧事也就不安分了,便策動著門生上疏罵朕,卻又怕自家吃了掛落,便先讓門生彈劾自己,把自己洗刷幹淨了再和朕來鬥法。可朕今日看他在朝堂之上那樣如雷轟頂悲痛欲絕的模樣,絕非裝假裝出來的,倒是朕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了……”

呂芳見他將罪責全攬在了自己的身上,趕緊跪下叩頭,說:“都是奴婢進的讒言,累及朝廷重臣蒙受冤屈,請主子責罰奴婢。”

朱厚熜說:“你是朕的大伴,又是我大明的內相,自然有參奏之權謀劃之責,但終歸還是朕決策失當之過啊!唉,所謂君不密則失臣,朕慮事不周,累及陳學士風燭殘年還要遭此大厄……”

“那也是陸樹德忤逆背師。這等狂生最是持才淩人,桀驁難訓,甫入仕途便有不敬師長先達之舉……”

“哦?”朱厚熜倒來了興趣:“快說來聽聽。”

主子前年遭了大難,以前的事情大半都記不起來了,自然更不會記得這些小事。呂芳很耐心地解釋說:“回主子,那陸樹德是嘉靖十七年的進士,那科主考主子點的是時任禮部尚書兼翰林院掌院學士嚴嵩,時任國子監祭酒的陳以勤為副考。按說他該算是嚴嵩的門生,但嚴嵩品行素來為士林清流所不齒,他便將門生帖投到了副主考陳以勤的門下,成為陳學士的入室弟子。當時嚴嵩便被他氣得大病一場,嚴嵩門下眾多弟子也不滿其擇師而從的作法,更覺得傷了自家顏麵,便都上疏參他,著實鬧了一場,後來還是夏閣老礙於陳學士的麵子,才保住了他的功名,還讓他參加館選成為庶吉士(注1)。”

朱厚熜歎了口氣說:“他果然是個有風骨的人!”

“回主子,此人風骨自是有的,卻於忠孝之大節有失。論說起來那陸樹德中在一甲三名,是主子禦筆親點的探花,算是天子門生,後來主子又將其親點為翰林,授編修,升修撰,每一步都是主子的拔擢,他如今不思回報君父浩蕩天恩,反以不敬之語攻訐新政詈罵君父,這等狂生便是主子賞他的那八個字:無父無君,棄國棄家……”

“那也不過是朕應景隨便說說而已,當不得真。”停頓了一下,朱厚熜用商量的語氣對呂芳說:“朕方才又想了一想,那陸樹德雖然迂腐得著實可恨,但對朕還是忠的。既然於此大節上也並未十分錯,便有可憐可憫之處,朕之意將其杖一十,流三千裏,你以為如何?”

呂芳頓時嚇了一跳,忙說:“回主子,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此事若非陳學士所指使,那便是陸樹德一人所為,以陰謀事君,陷君父於不義,用心何其毒也!主子便是將其身送東市也是他咎由自取。”他見皇上留意回味著自己的話,繼續說道:“奴婢鬥膽駁主子一句,陸樹德是否真心忠於主子還在兩可之間,即便是忠,此人清流習氣也過於重,非是人主可用的治國之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