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爾虞我詐(二)(1 / 2)

雖與翟鑾是同年,先前卻並無過深交情,在嘉靖二十一年共事之時還多有暗地裏的勾心鬥角,但今日翟鑾如此推心置腹,想必也是如今被推到了風口浪尖之上,因情勢所迫,不得不拉攏自己。嚴嵩立即起身離座,深深一揖到地:“仲鳴兄肺腑之言,嵩謹受教!”

翟鑾忙起身避讓還禮,說:“忝為同僚,又有年誼,翟某但有所想,不敢藏私。”

嚴嵩又給翟鑾拱手作揖,說道:“無心之下,大錯卻已鑄成,嵩如今悔之晚矣!他日若夏閣老詰問於嵩,還懇請仲鳴兄從旁說項。”

翟鑾歎道:“惟中兄,朝局曆來波詭雲諉,政爭自古你死我活,他夏言若要為難你,哪容愚兄為你說項之餘地!”

翟鑾既然已不再自稱客氣中還帶點生分的“翟某”,而是改為“愚兄”這樣親密的稱呼,拉攏之意已昭然若揭,卻突然又推辭起來,讓嚴嵩不禁有些疑惑,趕緊擺出了一副大難臨頭,虛心求教的架勢:“仲鳴兄既不願施以援手,萬望告之解脫法門,嵩也不勝感激之至。”

“惟中兄錯怪愚兄了。”翟鑾慌忙解釋說:“非不為也,實不能也!愚兄自身尚且難保,從旁說項隻怕非但無益,更連累了你惟中兄啊!”

嚴嵩又是一愣,忙問道:“仲鳴兄何出此言?”

翟鑾不忙答話,拱拱手,道:“惟中兄且請坐著敘話。”

兩人再次坐定,翟鑾緩緩地說:“愚兄自嘉靖六年位列台閣,目睹了楊一淸、張孚敬、方獻夫、李時、顧鼎臣以及夏言,一共六位首輔的上上下下,愚兄自己也曾三起三落,算上今次,已四度暫任首輔,對夏言可謂知之甚詳。此人豪邁有俊才,縱橫辨博,人莫能屈,確是國朝一等之能臣良吏,有澄清天下之誌,更有經天緯地之才,卻生性刻薄,隻憑一已之好惡度人,且驕橫疏慢,無有宰輔氣度。此前內閣幾位閣員,少湖是晚輩就不必說了,高儀與他勢同水火更不必說,遇事他也隻與同年好友李春芳商議,眼中何曾有愚兄這個次輔?”

嚴嵩從他話中聽出了壓抑不住的怨氣,便歎了口氣說:“朝野上下皆曰‘不睹費宏(楊一淸之前任首輔),不知相大;不見夏言,不知相尊’,官場士林風評誠不謬也!”

既是為了附和翟鑾,更是勾起了多年來積壓的怨氣,嚴嵩也忿忿不平地說:“仲鳴兄也是知道的,嵩當日因與他有鄉誼,又得他舉薦自南京吏部調任禮部,平日裏尊他是首揆,言稱先達,事言甚謹,他竟坦然受之,對嵩頤指氣使如門客仆役,全然不顧嵩之年齒還要長他兩歲,科名更早他三期。此後更是因皇上拜謁顯陵一事,嵩與他的意見相左,他竟指使門生故吏上疏彈劾,回京之後嵩多次登門賠罪,也被他拒之門外,操情刻薄如斯,實無宰輔之器!”

見嚴嵩與自己同仇敵愾,翟鑾沒了顧慮,往日那“甘草”之氣也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官場曆練幾十年的精明和氣勢:“世間之事有可以忍者,有萬不能忍者。對於夏言,愚兄已忍了近十年,兩度將首輔之位讓於了他,多年來也一直委曲求全,甘願被朝野上下視為‘甘草’,也從不與他斤斤計較,所為者無他,隻想安穩朝局,自家也能安度餘生。卻不曾想當此國難之時,他竟如此寡恩薄情,隻顧得自家避禍,非但不念君恩,更不講半點舊情,將這天大的擔子扔給了你我二人。今日你我親自登門求見,他竟閉門不納,指使他兒子與李春芳演場苦情戲給我們看。哼,身為首輔,竟致國家安危、社稷存亡之大事於不顧,一意苟全祿位,裝病避禍,非但令人不齒,更置皇上隆恩及百官厚望於何地!”

嚴嵩心裏“咯噔”一聲,從翟鑾話語之中流露出的何止是怨氣,簡直已將夏言視若仇讎了,又火上澆油說了一句:“事君惟忠,待友惟誠,夏言如此做派確是令人心寒齒冷……”

翟鑾一臉憂鬱之色:“心寒齒冷倒在其次。如你今日呈報調整部院大臣一事一般,我等今日登門求見之舉,也已犯了他之大忌,更在他心中種下恨苗。異日他若重掌機樞,第一個出閣之人便是我,接下來才是你惟中兄。”

嚴嵩心裏早如明鏡一般,卻還是假裝詫異地說:“嵩與夏言早已勢同水火,他重掌機樞之後定會尋釁將嵩逐出內閣,這盡在嵩意料之中。隻是仲鳴兄你是多年的輔弼之臣,德才深孚眾望,他夏言且不敢輕易打你的主意,倒可不必做如此之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