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從顧璘之處得到明確的訓示,張居正和初幼嘉兩人隻得悻悻然自上元返回南京,張居正又鬧著要回荊州,初幼嘉卻因迷戀王翠翹,舍不得就此罷手,好說歹說才勸住了他。其間,何心隱又由翰林院編修改授禮部主事,品秩雖是一般,事權卻加重了不少,也沒有往日那樣清閑,能整日陪著他們東遊西逛。但自那天“美救英雄”之後,在何心隱、初幼嘉及柳媚娘、王翠翹等人的說合之下,張居正與柳婉娘也成其好事,日日廝混在一起,雖不能完全排解內心的苦悶,卻也聊解客旅孤枕之寂寞。
不知不覺就到了三月末,這天午後,無所事事的張居正和初幼嘉兩人見天氣大好,相約去街上閑逛。兩人謝絕了何心隱安排給他們的長隨同行伺候,便出了舊院。
漫無目的地走到正陽門一帶,突然迎麵走來一隊全副武裝的軍士,手持響鞭,一邊驅趕著街上的行人,一邊粗魯地吆喝著:“散開,統統散開!他媽的,快點!”
跟著其他行人趕緊鑽進了街邊店鋪裏,初幼嘉抹去了頭上因緊張冒出的細汗,衝著張居正苦笑一聲:“晦氣!莫不成我們正趕上哪位達官顯貴要出城了吧?”
張居正搖搖頭說:“不大對頭!二品以上大員出入京城確是要淨街,但照例該由五城兵馬司派兵戒嚴。看這些兵士的服飾,卻不象是五城兵馬司的軍校。你可曾注意到,他們是自城外進城的……”
聽他這麼一說,初幼嘉也仔細看了看街上的情景,確實如張居正說的那樣,那些戒嚴的兵士盡管頂盔披甲,跨刀持槍,但兵甲的規格製式都不大統一,的確不是因為要負責維持京城治安,因而至少要在表麵上保持軍容嚴整以維護朝廷顏麵的五城兵馬司軍校;也沒有巡城禦史帶著三班衙役維持秩序,將人群趕到街邊的巷子裏,並用木柵欄封閉街口。他點點頭,說:“是啊,倒真是蹊蹺……”
容不得他們想個明白,就聽到一陣得得的馬蹄聲由遠及近,如同夏日的疾雨打在芭蕉葉上,踏破了難耐的寂靜。眾人伸長的脖子向外看去,隻見一隊手持旗幟的戎裝甲士迅疾而來,當先的是兩名手持紅色令旗的騎士,緊隨其後的是四名並排而行的騎士,手擎著清道旗。那些騎士顯然經過了精心的挑選,一個個都長得身材高大、虎背熊腰,看著煞是威風。
畢竟是南都的居民,那些行人都知道,這樣的排場至少是親王的儀製,哪怕是位居一品的公侯卿相,都不能僭越使用這樣的儀仗!於是,紛紛跪了下來,準備迎接王駕。
初幼嘉也跟著要跪,卻被張居正一把拉住了:“清道旗多至四麵,這可是太子的儀製!”
初幼嘉回過神來,心裏也不禁犯起了疑惑:當今南北交煎,隻有十二歲的莊敬太子怎麼會移駕南都?
接下來過去的儀仗更讓兩人大為疑惑:清道旗過後,若按太子儀製,就該是六麵龍旗,接著是五色旗各一麵,每麵旗下還應有六名隨旗軍士護衛;若按親王儀製,則隻能有方色旗、青色白澤旗各兩麵,隨旗軍士也隻能有四名。但在四麵清道旗走過之後,跟著走過去的那隊旗手,他們手中隨風舒卷著的,既不是太子專用的龍旗,也不是親王的用旗,而是按照五行方陣排列的黃、青、黑、赤、白的五色旗,每麵旗下隨行的六名弓弩手身上的戰衣也是按本旗分為五種顏色。
在禮儀製度森嚴的明朝,在太祖陵寢所在的南都,出現這樣不合規製的儀仗,是多麼荒謬的一件事情!張居正和初幼嘉兩人不禁都皺起了眉頭。
接著,更為荒謬的事情出現了:無論是按太子的儀製,還是按親王的儀製,在旗幟過去之後,都應是由隨行校尉手持著引幡、戟氅、金瓜、節鉞等名目繁多的器物作為引導,隻是根據身份的差異以及出巡目的的不同,儀仗的繁簡不一而已。但眼前絡繹不絕地從寬敞的、可以並行五匹馬的街道上走過去的,除了戎裝的甲士,還是戎裝的甲士……
大隊的兵士過去,街道上又出現了隨行護駕的文武官員隊伍,大概是因為無論是太子還是親王,對他們來說都是君,按照朝廷規製,他們一律都不能坐轎,身後也不能擎傘張蓋,而是騎馬而行。張居正和初幼嘉兩人隻看了一眼,就不約而同地發出了一聲驚呼:他們都十分熟悉的一個人——前湖廣巡撫顧璘,正神采飛揚地策馬走在那些烏紗緋袍的官員隊伍的最前麵!
而且,此刻的顧璘也不再是當日所見的那樣方巾絲履,身著居家儒生常穿的素色直衲;而是頭戴烏紗帽,腳下粉底皂靴。尤其引人注目的,是他那身用苧絲精心縫製的圓領官服,緋紅色的官服在陽光下顯得分外的鮮豔耀眼,連料子上的那精美的靈芝盤花暗紋也隱約可見;袍背上綴著的那塊補子上,用彩色絲線繡著一道翻騰的波浪和幾朵冉冉的浮雲,而在聳立於波濤之中的那塊山石之上,傲然屹立的是一隻五彩斑斕的孔雀,這是三品官階的標誌,權力和地位的象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