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出人意料(1 / 2)

私心?

朱厚熜更是疑惑,嚴嵩這樣的大奸臣老滑頭居然還敢在皇上麵前坦然承認自己有私心?真是奇哉怪也!當即皺著眉頭問道:“嚴閣老,你有何私心不妨說出來,讓朕聽聽。”

“請皇上恕老臣冒死直言。皇上方才所言廢弛海禁之祖製乃是‘壞事’,會擔‘罵名’,臣萬難苟同。”嚴嵩說:“開海禁與皇上推行的嘉靖新政諸多國策一樣,皆是於富國強兵有大利之仁政、善政,甚或比之子粒田征稅、官紳士子一體納糧等法,更有百利而無一害,即便一時尚有些許貪婪成性、不思國步之艱的宗室豪強,以及一幫迂直陳腐、清流習氣嚴重的官紳士子難以體會聖心之深謀遠慮,以嘵嘵無謂之言、狂悖不經之論非議朝政,甚或攻訐君父,謀逆倡亂。但隻要皇上以大明江山社稷、天下蒼生為念,行謀苟利家邦萬民,迂腐書生之見,宵小逆天之行誠不足慮,更不必畏。千秋萬代之後,世人必將銘記皇上奮萬世雄心之彌天大勇,創大明中興之豐功偉業。這等功績若由人臣受之,恐有傷陰鷙,禍沿家室子孫,故臣萬不敢當之受之。”

嚴嵩一番侃侃而談,最後落腳竟是這層意思,盡管一再告誡自己要警惕這個老東西,但聽到如此不露痕跡的阿諛奉承,朱厚熜也不禁有些飄飄然了:“如此說來,你是要將這注定要載入史冊的功績留給朕了?難道你就不曾想過煌煌史冊上也寫下你嚴閣老的大名?”

嚴嵩說:“臣本不才,不敢有青史留名之奢望。但有幸得逢盛世,更遇明君聖主浩蕩天恩,榮膺首輔,托之以家國社稷,輔佐聖皇開創我大明中興之偉業,料想也能有此殊榮,這皆是皇上所賜,臣不勝感激之至。”

聽到嚴嵩說自己要青史留名,朱厚熜立刻從自我陶醉之中警醒過來,你青史留名倒是不假,可留下的是萬世罵名!隨即又故意說:“夏閣老秉政之日,輔佐朕推行新政,將天下罵名都一肩擔之,朕原以為他是愛護朕,誰曾想竟埋伏了偌大的私心,可見他也不是個忠臣!”

“請皇上恕老臣冒死直言。”嚴嵩正色說道:“皇上方才所言非君臣之正論,臣懇請皇上收回!”

今天還真是見鬼了,曆史上的大漢奸汪直哭著喊著要為國效命,平定倭亂;曆史上的大奸臣嚴嵩竟然也擺出一副耿直忠臣的架勢,皇上說一句,他反駁一句,還幫著政敵說話!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真把老子搞糊塗了!朱厚熜佯裝惱怒道:“大膽!你才當了幾天的首輔,竟敢這樣跟朕說話!你可是想與夏言一樣回府養病?或是與翟鑾一樣致仕還鄉?”

和以前一樣,見皇上發怒,嚴嵩趕緊跪了下來,但此次他卻沒有請罪,而是懇切地說:“回皇上,正因臣身為首輔,才懇請皇上收回方才所言。依臣之愚見,皇上為求我大明萬世治安、百姓安居樂業,以移山心力推行新政,各項國策固然是富國強兵之仁政、善政,但難免觸犯許多人之私利,招致諸多非議,於皇上聖名不免有損。而開海禁興互市之法當無此虞,故臣不敢貪天之功。此乃時雖不同而勢同;行雖不同而心同。夏閣老忠勤敏達,慷慨任事,為國朝之楷模,更為臣之榜樣,皇上責其‘不是忠臣’,恕臣萬難苟同!”

盡管嚴嵩的話含混晦澀,但大致意思朱厚熜還是聽明白了,嘉靖新政這樣暴風驟雨的改革,不亞於在明朝實行一場翻天覆地的革命,遭到許多被損害了既得利益的宗室豪強、官紳士子的反對和抵製,批評的聲浪從未停息,譬如子粒田征稅,就被人罵為“刻薄天親”;官紳士子一體納糧,更被天下讀書人視為侮辱斯文的虐民苛政。反彈之強烈,後果之嚴重,大大超出了他的預想,更給大明王朝帶來了前所未有的危機。幸好有夏言帶著內閣及六部九卿頂在前麵,才保得朝局大勢不亂,他這個皇上也有進退回旋的餘地——江南叛軍打出“清君側,正朝綱”的旗幟起兵靖難,一旦形勢到了萬不得已之時,皇上還可以下一道罪己詔,廢弛新政,再將夏言等人拋出來頂罪,那幫謀逆的亂臣賊子未必就真的敢弑君篡位。

而開放海禁,大力發展海外貿易,不但能使江南沿海諸省官紳豪強之家受益匪淺,隨著經濟的發展,也能使其他各省獲利,這一點明眼人都能看得出來,大概也隻有一些死抱著朱元璋牌位不放的迂腐書生反對。看來在這一點上,嚴嵩和他倒是不謀而合了。

沉默了一會兒,朱厚熜才開口說:“嚴閣老把話說到這個份上,朕不認可也不行。其實朕也明白,你們都是忠臣,隻不過是為人處世、事君行政的方式略有不同而已。起來吧!”

待嚴嵩起身之後,他又說:“不過,你既已有成見,為何不及時奏報於朕?若是朕想不到此節,豈不貽誤國事?在這一點上,你便不如夏閣老那樣能慷慨任事,敢為天下先。”

嚴嵩躬身道:“回皇上,皇上睿智天縱,臣之才略萬難及之於萬一,臣能想到之事,皇上早已聖心決斷,臣身為輔臣,隻需遵旨執行,並於執行之中查缺補漏即可,不必以管窺之見褻瀆聖聽,幹擾聖斷,此其一;其二,海禁畢竟是太祖高皇帝所定之製,以今時今日之情勢,朝廷也不能即時便廢弛海禁,給江南謀逆之亂臣賊子以攻訐朝廷、誹謗君父之口實;其三,即便江南叛賊不足為慮,如今韃靼已屢次向朝廷求貢,依朝廷與之前約,遲不過今秋,便要應允與其開市,方彰顯我朝重信守諾之上國之風。可戶部庫存的絲綢、棉帛、茶葉等物已不充裕,開通馬市之後,一時也難以再籌措若幹可供海市之需。故臣以為,此事宜緩不宜速,至多可在閩粵兩省試行,待王師南定江南之後再議全麵開放海禁方為上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