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攻心為上(1 / 2)

嚴嵩恍然大悟:皇上一番雷霆震怒的背後,竟埋著這樣一篇大文章!看來如今朝局不穩,迭生變亂,皇上已經不放心他們這些外臣,而改以自己最信任的大伴督率傾國之師南下平叛!仔細想來,皇上方才那樣小題大做,或許便是此刻正垂首站在皇上身後不聲不響的那個呂公公在背後進的讒言!

盡管心裏著實惱怒,但他斷然沒有與皇上最為信任的大伴爭寵的膽量,趕緊說:“皇上聖明!呂公公忠勤敏達,德高望重,遠勝臣與李閣老百倍,以他監軍,必能使六軍上下效死用命,江南逆賊望風披靡……”

嚴嵩既然已經表態,朱厚熜就不再和他多費口舌:“既然嚴閣老讚同此議,明日朝議,就由你上奏朝廷。”

嚴嵩自然知道,內官提督京營或任各軍鎮監軍之例,起於宣宗宣德年間而廢於嘉靖初年,當初廢弛之時,朝野上下無不拍手稱快,也算是當今皇上順應人心革除舊弊的一大德政;如今皇上要自食其言,委派自己的大伴任平叛軍監軍,還真有點說不出口,就象當初與韃靼議和一樣,將這件棘手的事拋給了自己,讓自己來承擔朝野上下的非議與詰難,但一來內閣輔臣本就應該查缺補漏,為皇上分憂解難,內閣首輔則更要甘當替罪羊,為皇上分謗免譏;二來這何嚐又不是討好呂芳以及呂芳背後的皇上的大好機會?因此,他欣欣然地說:“臣謹領聖諭。”

朱厚熜打了一個長長的哈欠:“大概已近醜時了,明日早朝還要議事,有些事你們內閣還要先通通氣,嚴閣老早點歇息吧!”

嚴嵩明白皇上想必知道李春芳對督師一職誌在必得,讓他於早朝之前將此事告知李春芳,省得他在朝堂之上公然反對,鬧得皇上和內閣都下不了台,當即躬身說:“皇上也請盡早就寢,臣告退!”

“呂芳,代朕送送嚴閣老。” 朱厚熜說:“以後也賜給嚴閣老一麵出入宮禁的腰牌,求見朕就不必請旨了。”

次日朝會之上,嚴嵩代表內閣上奏朝廷,建議平叛軍以中軍都督府左都督、太師英國公張茂為帥,左軍都督府右都督、少輔威遠侯陳世昌副之;以京師營團軍為先鋒,營團軍副指揮使戚繼光為前軍指揮使;其他各軍指揮使及以下將佐由兩位正副帥會商酌定。朱厚熜準其所奏,敕令諸位將帥戮力同心,督率六軍共赴國難。張茂等人出班,慨然奏曰願為朝廷效死用命,此番南下,定能將江南逆賊一鼓擒獲,獻俘闕下。

參加朝會的五府及各部院司寺所有官員都明白,這是早已議定之事,不過走個過場而已。但接下來嚴嵩所奏之事,卻令絕大多數的人大吃一驚:“江南叛亂,波及南都、中都及皇上龍興之地湖廣安陸,太祖文皇帝與睿宗先帝陵寢更不知能否保全,令皇上及臣等百官萬民夙夜憂歎、寢食難安。茲事體大,臣懇請皇上擇派親信內官代帝巡視兩都及安陸,謁孝、顯兩陵,並監平叛軍事。”

滿朝文武尚在驚愕之中,禦座上的朱厚熜開口了:“嚴閣老所奏深契朕心。朕躬德薄,禦極二十四年來未成大治,致使兩都淪陷、太祖及朕的皇考皇妣陵寢皆落入賊手,每每思之,不勝激憤之至,恨不能親率六軍南下平叛,克複兩都,祭告太祖及睿宗先帝,卻為諸位愛卿以家國大事所阻,實在愧對列祖列宗!如今派遣內官代為成行,也算聊盡後嗣子孫之責了。隻不知當派何人為使,嚴閣老可有合適人選?”

“臣以為乾清宮管事呂芳久侍皇上,又曾侍從於睿宗先帝左右,以其為使最為相宜。”

乍一聽嚴嵩方才的奏議,滿朝文武多有不滿:內官監軍之舊製已被廢止,何必要再讓那幫閹寺重掌兵權,禍國亂軍。此刻聽了這一番君臣奏對,大多數人都釋然了:皇上掛念太祖,尤其是本生皇考、皇妣的陵寢,派出自己的大伴拜祭,這也是盡人子的本分,外臣可不好橫加幹涉啊!

當然還有另外一些人就想得更為深遠一層:薛陳謀逆,司禮監掌印呂芳擔罪被貶,但皇上還是想讓他繼續擔任“內相”,就要給他立功的機會。既然如此,誰還敢在這個時候觸皇上和呂公公的黴頭?

屬於夏言一黨的幾個六科給事中昨日已知道內閣原定以李春芳為督師,但嚴嵩如今卻又舉薦呂芳出任監軍,想必是不願讓李閣老獨攬大功,抬出呂芳來搶位子,便有心要出班諫爭,彈劾奸臣弄權,卻看到站在第一排內閣輔臣隊伍之中的李春芳紋絲不動,安若泰山,也就不好強行出頭了。

既然沒有人公開反對,朱厚熜便說:“此事就準嚴閣老所奏。江南乃朝廷財政之源泉,處置得當與否,於國家未來得失甚大,不可不慎重斟酌。朕今日想與諸位愛卿議一議江南叛黨亂民處置一事。”

這個題目實在太大太敏感,無論是已經受命執掌平叛軍的各位將帥,還是刑部、都察院、大理寺等三法司的官員,乃至那些與江南有著這樣那樣關係的官員,都把耳朵豎了起來,誰也沒有心思去探究內官擔任監軍妥當與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