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憲成抬出了國家法律和洪武舊製,朱厚熜一時也不知道該怎麼反駁。見皇上語塞,嚴嵩立刻憤君之慨,出言反駁道:“馬閣老此言差矣。斯時太祖高皇帝得國之初,四海不靖,寇心不死,為統攝六合,大掃天下九州之妖氛,故對貪名、貪利、貪位、貪色之徒課以重刑,嚴懲不待。蓋因當時國中局勢,遭受頻年戰亂之後,人心尚在焦躁狂亂之中而不能自拔,為救溺人心,撥亂反正,故治國用以重典。據此製定的《大明律》,未免失之過苛。譬如說,《大明律》中載有明文,民間百姓不許著苧羅綢緞,不許飾以金器,膽敢犯律者,或卸去雙腳或流三千裏外充軍,南都百姓獲罪者不知凡幾。如今,滿城百姓子弟,尤其商賈販夫之流,哪個不是穿綢披緞?哪家女眷不是金翠滿頭,若都用《大明律》來定罪,隻怕京城便有一時皆空之虞了。”
馬憲成豈能不明白嚴嵩的險惡用心,但他在朝政之爭上從不讓步,當即將嚴嵩頂了回去:“嚴閣老此論貌似有理,實則不然。穿戴隻關乎個人好惡,充其量隻是人心不古,民俗奢靡;而走私販私則不然,擾亂國家大政,涉及國計民生,兩者風馬牛不相及,豈能一概論之?”
接著,他冷哼了一聲:“若非要將兩者拉到一起相較,孰輕孰重,孰大孰小,明眼人略略權衡便可知之,更遑論柄國大臣!”
嚴嵩被他嘲諷,氣得渾身顫抖,說不出話來。馬憲成又繼續說道:“祖宗好生之德,不嗜殺人之心,而私茶通番,輒以極刑淩遲論罪。其意安在?蓋西邊之藩籬,莫切於諸番,諸番之飲食,莫切於吾茶。得之則生,不得則死,故嚴法以禁止,易馬以酬之。禁之而使彼有所畏,酬之而使彼有所慕,此所以製番人之死命,壯中國之藩籬,斷匈奴之右臂,其所係誠重且大,而非可以尋常處之也!”
這個時候,一直沒有說話的徐階開口了:“馬閣老且請息怒。其實皇上的心意,區區略猜到了一點:禁茶之議由來已久,卻一直禁而不止。自宣德以來,藏漢毗連地帶,東自潼關,西及甘肅,南抵漢中,綿亙數千裏,到處都有私販茶馬的市場,以致出現了官營茶馬互市久而寢馳,奸人多挾私茶瀾出為利,番馬不時至之情狀。私茶之勢,如洪水滔天,堵不如疏。皇上想從源頭上想辦法,大興商茶以補官茶之不足。這在國朝也並非沒有先例,甚或自弘治先帝之時,已有定例,可謂祖宗成法……”
接著,徐階進一步引經據典,論證說由於朝廷厲行茶禁,茶戶生產的茶葉沒有暢通的流通渠道,生產積極性被嚴重打擊,最終必定使生產萎縮;而茶葉生產的萎縮,最終又影響了朝廷專營的茶馬互市。“弘治三年,禦史李鸞言,茶馬司所積漸少,各邊馬耗,而陝西諸郡歲稔,無事易粟,請於西寧、河西、洮州三茶司召商中茶。”;“令陝西巡撫並布政司出榜招商中,給引赴巡茶禦史處掛號,於產茶地方收買茶斤,運赴原定茶馬司,以十分率,六分聽其貨賣,四分驗收入官”。所謂“六分聽其貨賣”,就是說允許茶商私人經營百分之六十的自由買賣,這實際上也是承認或者說是默許了民營茶馬貿易的合法性。這便是茶葉生產萎縮後,政府征收不到“官茶”,不得不開放茶禁,“召商中茶”的開始。
同時,政府對茶戶變征茶為征銀,“初川陝茶課皆收本色,以易番馬。永樂後番馬由陝西道,川茶多黴爛乃令以三分為率,一分收本色,二分折銀。至成化三年西寧等處亦折收銀,粗茶百斤,芽茶三十五斤,皆量收五錢,無銀收絲絹等,俱解本省有司支用……”。由此,才再一次活躍了茶葉的商品生產和商品交換,使茶葉生產的複蘇有了生機。
徐階的話恰恰切中朱厚熜所想,他自然大點其頭,說道:“正是這個理。單靠茶禁,不但耗時費力,效果卻還不佳。既然有祖宗成法在,何不依東南之例,敞開榷法,商賈納稅請引即準其販運,未必就不如官茶互市所得利潤為少!”
原來皇上不但不同意厲行茶禁,還要徹底放開茶政專營榷賣之法啊!江南三大政:鹽政、漕政和河政;北方三大政:茶政、馬政和屯政,都與國家財政息息相關,而且茶政更是與馬政密不可分,馬憲成身為戶部尚書,自然不敢拿國家的一大財源當兒戲,便說:“縱有所得,也盡在奸商而不在官,於國朝財政何益?”
嚴嵩已從方才的震怒之中清醒過來,立刻抓住了他的話柄:“馬閣老此言又差矣。皇上如今推行新政,廣施仁政,禁用威權,趨利逐財之徒固然可惡,但也隻能加以疏導,不可施以重典。馬閣老兩榜進士,科甲正途出身,想必也讀過《太祖實錄》,可曾記得洪武年間,有廣平府尹王允道上疏朝廷,奏請對磁州鐵礦征稅,太祖高皇帝親下禦批,曰‘朕聞治世天下無遺賢,不聞無遺利。且利不在官則在民,民得其利則利源通,而有益於官。官專其利則利源塞,則必損於民。’關於利該在朝廷還是該在百姓之分別上,太祖高皇帝這段旨意已是再清楚不過了。我附議徐閣老,讚同皇上興開中商茶,取代茶禁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