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殷殷苦心(1 / 2)

聽出了趙鼎越來越不留情麵的諷喻,齊漢生忙叫了一聲:“崇君兄!”待趙鼎將視線投了過來,他微微搖頭,說:“人各有誌,何必強求……”

史夢澤又何嚐聽不出趙鼎的弦外之音,不過他並沒有生氣,反而長歎一聲:“賢者趙君,老朽自愧不如!今生有日,老朽也不敢再論嵇公,更不敢再彈《廣陵散》了。”

趙鼎淡淡地說:“平生皆被功名誤,嵇公本是散淡之人,從未想過要出來做官,沒有那等胸懷,自是不能領會《廣陵散》之妙。學生也是拜南都諸公所賜,身處此地,才悟出了這番道理。”

趙鼎這話如同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了史夢澤的心上,他怔怔地看著趙鼎,嘴裏喃喃地重複著:“平生皆被功名誤……平生皆被功名誤……”麵色已如死灰一般。

片刻,他突然深深一揖在地:“謹受教!”

“豈敢,豈敢!”趙鼎說著,突然抱起了案上的那張古琴,劈手摔到了地上。

一到這裏,史夢澤就注意到了書案上那張古色古香的瑤琴,雖然自稱今生不敢再彈《廣陵散》,但看到趙鼎如此暴胗天物,他還是不免有些心疼:“這……這張琴製式古雅,琴聲清越,想必也非凡品。趙君為何要將它棄若蔽履?”

趙鼎與史夢澤談論了一番《廣陵散》,聽他見解不俗,心中不禁對這個同好中人泛起了一絲讚賞幾許慨歎,但此刻聽他這麼說,以為他貪圖自己的古琴,想將自己處死之後將之據為己有,那些複雜的感覺頓時蕩然無存,當即冷笑道:“學生與子方兄有約在先,當仿效伯牙摔琴酬知音。再者說來,此乃學生心愛之物,寧可摔碎,也斷不能讓它落到那些失卻綱常大義的亂臣賊子、名教罪人之手。免得某人食言,又彈起了《廣陵散》,嵇公在天有靈,不被他氣得活轉回來,也會雷殛了他!好了,學生心願已了,讓你的人進來吧。”

史夢澤先是一愣,隨即明白過來,搖頭歎息道:“年輕人終究是年輕人,竟如此性急,沒來由白白毀了一張古琴。”

“哦?原來你竟不是來送我們上路的?”趙鼎嘲諷道:“是學生孟浪了,三兩個兵士獄卒便能了斷我等性命,何必勞動史公大駕。想來也不至如此,江南士林向來以臨川史公為尊,而以史公之尊,當然不會幹這種皂卒屠夫之事,但不知史公今日前來,是要與學生推談琴理,還是要與子方兄切磋丹青之術?”

史夢澤臉色微微紅了,苦笑道:“戰火紛飛,國變在即,數百萬江南士民流離失所,不死於戰亂,也死於道途,又豈是雅談之時。當日子方先生曾屈尊舍下,老朽為保留我江南斯文元氣,已答應了要救趙君出樊籠。”

“史公好意,學生心領了。”趙鼎冷笑著說:“學生可是南都那些亂臣賊子的眼中釘、肉中刺,史公竟然不怕得罪了他們,自家榮華富貴便沒了指望?好容易才位居二品,服蟒腰玉,就這麼白白折了進去,興許還要搭上身家性命,劃不來嘛!”

史夢澤搖搖頭:“即便當日未曾答應子方先生,隻為不使《廣陵散》謬種相傳,老朽便是舍去身家性命,也斷無坐視不救之理。但此番卻非老朽之功,如今南都監國益王已俯允群臣所請,要與北兵議款,以安社稷、定人心。為表誠意,特命老朽將兩位赦出牢獄。”

“赦出牢獄?”趙鼎狂笑起來:“哈哈哈!那真是天恩浩蕩啊!學生是不是該拜上謝表,說一聲‘臣罪當誅兮,謝主隆恩’?”

許久沒有說話的齊漢生皺著眉頭說:“議款?那些亂臣賊子要與朝廷議款?他們是不是瘋了?”

趙鼎冷笑道:“他們沒瘋,而是算盤打得太精明了!王師壓境,軍心潰散,守城禦敵已成泡影,惟一可以仰仗者,便是我大明太祖高皇帝定鼎之地、陵寢所在。他們要拿這個做本錢,向朝廷乞求一條生路而已。”

接著,他又轉頭麵向史夢澤:“學生敢問史公一句:放我等出獄,可是要我二人與史公同往朝廷當說客?”

見史夢澤默然點頭,趙鼎又冷笑道:“南都袞袞諸公也太高看我等了吧?我與子方兄區區兩布衣而已,焉能受此重托?”

史夢澤說:“趙君有所不知,你二人耿忠節烈,朝廷也多有所聞。皇上於數月之前已頒下恩旨,赦免了諸位先生妄議國政之罪,並著南下大軍不惜一切代價,也要將你二人救出樊籠,複冠帶禮送入京陛見。此事不但已明發邸報,詔告天下,更刊載於朝廷新辦《民報》之上。老朽冒昧猜測,你二人陛見之後,想必朝廷還另有重用。聖恩浩蕩,趙君且不可妄自菲薄。”

“既然朝廷以我二人不肯附逆為亂才赦免我等書生誤國之罪,我等若是再幫著那幫亂臣賊子說話,豈不又辜負了浩蕩天恩?”趙鼎嘲諷似地反詰了一句,又給了史夢澤一個台階:“還是方才說的那句‘平生皆被功名誤’,學生這兩年來經曆頗多變故,早已將功名利祿看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