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落在姚江中遊的浙東大府——紹興,可以稱得上是一座風貌獨特的城市。它扼控著省會杭州與浙東地區的交通,城中水網縱橫,幾乎每一條街道都有內河與之並連,船隻進出十分方便;又因盛產名茶和佳釀,所以茶館酒肆遍布城中各處,而且一年四季生意都是那樣興隆。
可是,也正因其地處水陸要衝,在去年那場席卷整個江南的叛亂之中,自然不可避免地遭受了戰火的塗炭和亂兵的洗劫,如今已顯出了一副荒涼破敗的景象。那縱橫交錯的水巷,昔日還飄蕩著美妙的吳儂軟語和琵琶錚縱,如今已經被窮餓無計的呻吟愁歎和失去親人的哀哀痛哭所代替。此外,由於青壯男丁多被偽明朝廷強拉從征,耽誤了去年一年的農時,給占據江南手工業主導地位的絲織棉紡業帶來了幾乎毀滅性的打擊,遍布全城的絲綢作坊如今也很難聽到提花織機那一天到晚的軋軋之聲。絲織棉紡業的衰敗不僅隻是關係到桑農、棉農和織戶、織工的生計,還進而影響到了各行各業。比如說,由於販運絲綢棉布的商船較往年減少了許多,以往那種百貨充盈、行人熙攘的景象蕩然無存,依之為業的店鋪、客棧、酒肆紛紛倒閉,隻剩下少數的店鋪還勉強支撐著門麵,生意也相當的慘淡可憐……
好在那令人悲傷令人恐懼的一切都已經過去了。王師去年歲末平定江南叛亂之後,施行了一係列的安民撫民與民休養生息的仁政,如發鈔發粟賑濟饑民、組織流民返鄉;將抄沒謀逆倡亂的藩王宗室、勳臣貴戚和官員的田產分發百姓,鼓勵農桑,減免賦稅;命鑄造錢幣的寶源局用繳獲的兵甲軍械鑄造農具;利用所俘虜的叛軍兵將興修水利、廣墾荒地、開辦軍屯等等。這些撫民興農措施已初見成效,流離失所的難民陸續返鄉,在官府衙門的賑濟下度過了最難熬的春荒,入春以來幾場透雨,幾度薰風,這片得天獨厚的土地又出人意料地迅速複蘇過來。到了眼下八月初,新穀已經收進了穀倉,二、三月裏插下的桑苗也已產出了至少兩茬三茬的生絲,那些在田間勞作的農夫,還有那些終日為生計奔波的市井小民,盡管還是衣衫襤褸、形容憔悴,但總算是看到了一點微茫的希望,臉上漸漸有了笑容,蕭條冷落的市麵也多少恢複了一點活氣……
正午時分,一個年輕人匆匆走過青石鋪就的小橋,看他頭戴方巾、身穿長衫的打扮,大概是一位有功名的士子,但那身已洗的發白的長衫上補丁摞著補丁,比街邊那些一身粗衣短打,挑擔背筐的村夫也好不到那裏去。
不過,在紹興城裏,他大抵算是個名人,街邊店鋪的老板、夥計見了他,都熱情地打招呼:“徐相公,這早就收攤家去啊?”
那個年輕人雖然落魄,卻似乎仍少不了士子儒生的心高氣傲,恥於與這些粗鄙不文的商賈之徒、市井小民敘話,隻輕輕地點了點頭,算是應答,腳步不停歇地匆匆而去。
一個過路的人忍不住問道:“這位相公是誰啊?”
店鋪的夥計大驚小怪地說:“他你都不知道?一聽就知道你老哥不是本地人!我們紹興城裏一大怪,徐癲子啊!”見那個外鄉人還是懵懵懂懂的樣子,又補充說道:“就是那個城中賣字賣畫為生的徐家老二,叫徐渭。”
“哦,聽說過,聽說過。”那個路人熱烈地說:“聽說他畫畫的不錯,字也寫的好。”
興許是終日無生意可做,那位夥計閑得發慌,就興致盎然地問道:“你見過他寫的字?”
“我們餘姚的幾位相公都這麼說,把他的字畫當寶貝似的藏著輕易不肯示人,那還能有錯?”話雖如此,那個路人還是主動坦白了:“不怕你老哥笑話,徐相公的字我也見過,不大認得……”
那個夥計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十分開心:“就是說嘛!寫得跟個鬼畫符似的,有誰能認得!要不滿城怎麼沒人找他寫招牌寫對子?整日價守著他那個破字畫攤也遇不到一個買主,常年饑一頓飽一頓的,還一副窮酸像!”
餘姚是紹興百餘裏之外的屬縣,年代卻比紹興還要久遠的多,它的名字甚至可以追溯到上古時代的傳說。大概就是因為這個原因,那個餘姚人比之眼前這個紹興城裏的夥計,多了一份難得的寬容,聽他這麼刻薄地挖苦那個徐渭之後,忙擺著手說:“可不敢這樣說。那些相公都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可得罪不起……”
似乎怕紹興大郡的市民嘲笑自己這個郊縣人怯懦,他又給自己找到了理由:“這不,馬上又要鄉試了,中了便是舉人大老爺,立時就闊了。日後還能選官……”
“嗤!”那個夥計鼻子裏發出一聲冷哼打斷了他的話:“往年你還說得這個話,如今可說不得了!那些相公要跟我們一樣納課完稅,還有誰願拿自家的田產去投他?怎能說闊就闊了?再說了,就算中了舉能選官,那個徐癲子大抵也沒有那個命,他十二歲中秀才,全城人哪個不說他是神童,別說是舉人大老爺,日後狀元都有得做!可如今怎樣?一來二去也考了十來年了,鳥毛都沒撈到一根,倒是那裝喬模樣的長衫是越發的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