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借題發揮(1 / 2)

嚴嵩這樣冠冕堂皇滴水不漏的話當然不能讓朱厚熜滿意,他當即反駁道:“你這話說的奇,做文、閱卷都是人為之事,為何又把責任推到老天爺的頭上?譬如你嚴閣老是國朝當世學問大家,為何當初三下科場才得以金榜題名?莫非就因時運不濟?”

“回皇上,臣早年耽於優遊嬉戲,又沉湎於辭章歌賦,不免荒廢了學業,時文製藝難入方家法眼……”

朱厚熜有些不耐煩了,打斷了他的話:“好了好了,何必說這樣的話來糊弄朕。朕就不信,你嚴閣老當年兩赴會試大比而不第,也隻是哀歎自家時運不濟,卻不怪主考官有眼不識荊山玉,竟把你這樣的大才給漏下了!”

嚴嵩聞言大驚,正要跪下請罪,朱厚熜卻把目光轉向了徐階:“好在事不過三,嚴閣老第三次大比中了二甲二名,大概是好了傷疤忘了痛,便將當年困守場屋之事也給忘了。你徐閣老徐大探花於此可是有切膚之痛的,總不會也都忘了吧?”

說完之後,朱厚熜忍不住笑了起來。看來皇上似乎心情頗佳,並沒有因科場之事生氣的意思,四大閣員心裏都稍稍安寧了一點。同時,嚴嵩、李春芳和馬憲成對視一眼,臉上都浮現出忍俊不禁的表情,連被皇上指名道姓戲謔的徐階,也略帶尷尬地陪著笑了。

原來,在場諸位閣員雖說也跟嚴嵩一樣,都曾有過名落孫山的科場蹉跌,但若是要論其間頗具戲劇性的跌宕起伏,沒有人能比得上徐階。

正德十四年,徐階參加應天府鄉試不第。嘉靖元年,再赴鄉試科場,試卷被閱卷官作為“棄卷”扔進字紙簍裏;幸好主考官從那裏經過,拾起來一看,十分欣賞,說:“當為解元。”頭名解元與落榜差距如此之大,主考官和閱卷官也為之爭執不下,最後終於達成協議:錄取徐階,不點解元。

嘉靖二年,徐階進京參加會試大比,成績名列前茅,順利地成為了會試中式舉子,取得了參加殿試的資格。殿試隻確定名次,不存在淘汰問題,徐階發揮更為出色,文章令閱卷官讚歎不已,正欲將墨卷呈給皇上禦筆親點為狀元,卻發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刑部尚書林俊閑來無事路過審卷室,也看了這篇文章,驚為天人,脫口而出:“如此佳作,當為狀元。”

論說這樣的評語也沒錯,隻是主持殿試的內閣學士費宏與林俊素有芥蒂,便認定此文作者與林俊關係匪淺,便將徐階由原定的一甲一名降為一甲三名。嘉靖皇帝當時忙於為父母爭禮儀,根本顧不上誰當狀元這樣的小破事,提起禦筆就在費宏呈上的名單上畫了個圈,於是,原本內定為狀元的徐階就成了此刻被朱厚熜戲謔地稱為“徐大探花”。

略一思量,徐階便明白了皇上的意思,說:“回皇上,所謂‘仁者見仁、智者見智’,科場大比,自家文章固然重要,但閱卷之人的喜好也不容忽視。比如學究天下識窮天下的碩儒主持科場,舉子若是隻管寫天人性理這些大道理給他看,看幾行就不耐煩,刷了卷子黑臉出場。但凡遇到這樣的考官,就要講究個文采風流,節律鏗鏘,大道存本儒雅相輔,陰陽調和水火相濟,才能入得考官法眼。再比如說,立論險峻破題雄奇筆力遒勁的漢唐文章,講究大氣的考官見了準定喜歡;可若是遇到為人嚴謹細密的考官,喜歡的卻是筆筆切題,層層說理,如絮棉、如剝筍、如抽絲的老道筆墨……”

徐階的話固然有賣弄的嫌疑,卻正好使朱厚熜可以順勢引出下麵的話題:“朕明白徐閣老的意思了。一言以蔽之,能否中式或是取得好名次,多半還要看是否對了考官的胃口,任憑你有通天大才,文章做的花團錦簇,若是不對考官胃口,隻怕今科就得打道回府,再讀上三年高頭講章了。甚或可以說,八股時文其實本無所謂優,也無所謂劣,同樣一篇文章,或許能高中鼇頭,或許名落孫山,全憑考官喜好。朕說的可對?”

四大閣員都是科甲出身,憑著八股時文敲門磚才得以躋身官場,心中不免覺得皇上這樣的說法未免有些刻薄,更傷了自己的顏麵,但他們都不敢當麵反駁皇上,隻得勉強應道:“皇上鞭辟入裏……”

朱厚熜毫不客氣地說:“言不由衷!實話說與你們,方才朕讓你們看的這幾篇文章,正是某省落榜生員之作。以這樣的文章為何還會落榜,朕殊為不解,隻得求教於你們幾位學富五車的大學士。不過諸位方才既斷言此子必能中式,看來與朕一樣,也不會明白這個原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