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厚熜聽得津津有味,更笑得合不攏嘴,一俟李春芳說完,立刻就表態道:“如此甚好,確需加開製科,廣取英才。那麼,李閣老以為該開哪一科為好?”
李春芳不會在這個時候犯傻,當即就躬身答道:“回皇上,臣請開軍謀越眾科,為國朝廣取軍謀之才。”
朱厚熜笑道:“嗬嗬,你李閣老分管軍務,有私心啊!”
隨即,他又問道:“朕問你,製科可一年開兩科嗎?”
李春芳尷尬地說:“回皇上,《唐會要》並無所載,臣也不知。”
這便是婉轉地表示“不能”了。朱厚熜沉吟著說:“那麼,國朝已有武科,若再開軍謀越眾科,一來重複,二來那些一味偃武修文的官員士子難免會責怪朕偏心軍務,徒增紛擾。這樣吧,就開那個什麼……哦,賢良方正能直言極諫科。”
說著,他突然開心地笑了:“賢良方正能直言極諫科,這個名字多好!賢良方正,正是士人學子之佳德操守;能直言極諫,恰好可為朝廷招攬剛直耿介之士。真要能多取些這樣的人,那些奸佞之臣焉能立足朝堂?我大明政風吏治就能不清自肅了!”
李春芳可不知道,正是自己偶爾提起的這個製科名字,使皇上想起了一個令他喜歡之中隱隱還有一絲懼怕的人,不用說,便是那個如今正任蘇州府昆山知縣,令應天府上上下下官員乃至坐鎮江南的呂芳都頭疼不已的海瑞海剛峰!
應天府官員訴苦之事,呂芳都密奏了皇上,朱厚熜也是大傷腦筋。論人品,海瑞正派剛直介直敢言,而不患得患失愛身固祿,可為萬世之表;論做官,海瑞卻不懂變通之道,也不懂得“水至清則無魚”這一淺顯的道理,他的那些作法顯然不利於民生的複蘇和經濟的發展。看來此人不適合做牧民之官,隻適合做監察禦史或六科給事中,用之稽查政事得失、查辦貪腐官員、震懾奸佞之臣是一把好手,應該把他盡快地放到合適的位置之上。
可是,明代對於言官的素養品質有很高的標準,須具備一定的仕途經曆,曆練穩重;對於年齡、出身以及文章、詞辯等方麵的能力也有具體的要求。別的不說,他沒有進士的科名,就被擋在了都察院和六科廊的門外。如今加開製科,那麼,賢良方正能直言極諫科簡直就是為他度身打造的——放眼有明一代,誰還能比他更有資格稱“賢良方正能直言極諫”!
皇上說的如此詼諧,李春芳想笑卻又不敢,隻得咬著下唇應道:“聖明天縱無過皇上!”
朱厚熜象是又想起了什麼,忙問道:“哦,對了,應試中式之人與進士科可有差別?”
據《唐會要》所載,製科考試雖由皇帝親自命題,親自主持殿試,成績優異者亦能得“美官”,但是在人們心目中,尤其是在士子或顯宦心中遠遠不若進士科出身榮耀。唐人筆記曾記有張氏弟兄八人,除一人是製科出身外,其他均為進士科。家中集會時,進士科出身的七人不允許製科出身的兄弟和自己坐在一起,稱曰“雜色”。皇上這麼問,李春芳當然無言以對。
看他尷尬的表情,朱厚熜就明白了,憤然說道:“都是國家有用人才,還要分個三六九等,此風斷不可長!朕問你,製科可出過哪個名垂青史的治國能臣或是士林人盡皆知的風雅之士?”
同樣是因為製科出身的進士被視為“雜色”,在官場升遷上便受到歧視,李春芳一時也想不起來有什麼名垂青史的治國能臣是製科出身,不過,士林人盡皆知的風雅之士倒是真有一個。他躬身應道:“回皇上,晚唐詩文名家杜牧乃是製科出身,恰是應製舉賢良方正能直言極諫科。史載,大和二年二月,杜牧中進士科;同年閏三月應製科,以第四等及第,旬月之中連掄兩元,人多奇之,傳為一時佳話。”
找到代表人物,朱厚熜也不會講究太多,當即笑道:“嗬嗬,朕猜想當時進士科未發榜,這個小杜擔心不能及第,才應試製科,求個雙保險的吧?不過都能考取,也確是有本事。”
李春芳正陪著笑,突然見皇上麵色一冷:“既然製科能出小杜這樣震爍古今的大才子,又豈能小視之?內閣閣員之中,馬閣老不是翰林出身,當無門戶之見。嚴嵩和徐階不是都被人讚為當世詩文大家嗎?你去告訴他們,寫不出《阿房宮賦》這樣的名篇,做不出‘十年一覺揚州夢,贏得青樓薄幸名。’和‘二十四橋明月夜,玉人何處教吹簫。’這樣的佳句,就休要與朕再提說製科低人一等的話!”
盡管李春芳和嚴嵩、徐階等人背地裏勾心鬥角,但場麵上的和衷共濟還是要的;而且,讓他一個次輔詰問首輔嚴嵩和群輔徐階,也不合官場遊戲規則,這當然是皇上的氣話。依李春芳的風骨,不會象嚴嵩那樣不假思索地應道:“臣謹領聖諭。”,回過頭來再想辦法回旋轉圜;但他不是夏言,也不會硬邦邦地回上一句:“此係亂命,臣萬死不敢奉詔。”,直接拒領皇上的聖諭。他一本正經地說:“回皇上,此兩聯詩乃是杜牧入幕揚州之日,放浪形骸遊戲人間之作,以此青樓薄幸之句詰問內閣輔弼重臣,臣以為不妥。依臣之陋見,杜牧之作以詠史之詩為最佳,借古鑒今,膾炙人口,故臣啟奏皇上,可否將這兩聯詩換為杜牧詠史之詩,如‘勝敗兵家尋常事,包羞忍辱是男兒。江東子弟多才俊,卷土重來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