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夜謁首輔(1 / 2)

何心隱突然打斷了他的話:“太嶽,你的好意愚兄心領了。既然愚兄與子美決意要應試製科,無論中與不中,都該直書胸臆,將管窺之見獻於聖主明君。”

初幼嘉怕張居正尷尬,便笑著說:“太嶽,你已違背兩次大明律法、國朝規製,所謂事不過三,柱乾兄和愚兄可不敢再讓你一犯再犯啊!”

張居正原本是想把皇上最關心的要務說與兩位朋友,好讓他們的應試策論能契合聖心,一舉中式。一番好意卻被兩人斷然拒絕,他的心中隱隱有些不快,勉強笑道:“是愚弟孟浪了,依兩位兄台之大才,斷無不中之理。愚弟便等著聽兩位兄台高中魁首的喜報了!”

送張居正出門之時,何心隱突然握住了他的手,懇切地說:“太嶽,愚兄與子美畢竟是逆案中人,即便能中式出仕,隻怕終也難為官場士林所容,你如今侍奉禦前,前程不可限量,還是少與我等來往為好。還有,你與柳姑娘秦淮河畔、桃葉渡口之約,先不必與令尊令堂提說,免得家室失和,成為別有用心之人攻訐你的話柄。至於柳姑娘那邊,愚兄會讓媚娘去勸她再耐心多等上一時……”

“這……柱乾兄的意思,愚弟自是明白。隻是……”張居正長歎一聲:“愚弟失約背盟,實在是有負於心啊……”

“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更何況,”何心隱笑道:“皇上如此看重於你,又已知你的苦衷,遲早會再過問此事,到了那時再風風光光地奉旨將柳姑娘娶進家門也就是了。”

張居正搖頭歎道:“皇上心中裝著九州萬方,能偶爾提及一次已是有辱聖望。又豈敢奢求皇上下旨?”

“正所謂當局者迷,旁觀者清。愚兄畢竟比你癡長了幾歲,你且信我一次好了。”何心隱握著張居正的手用力地搖了一搖:“記住,你我已割袍斷義,不必再來往了!”

張居正將另一隻手也加了上去:“柱乾兄,保重!”

告別了何心隱和初幼嘉二人,張居正並沒有返回自己的寓所,而是安步當車,來到了位於紗帽胡同的內閣首輔嚴嵩的府邸。

到底是相府的氣派,嚴府當街的大門樓十分寬敞,高高的五級台階,朱漆的四扇大門,都是位極人臣的規製。但是,與當年夏言府邸終日門庭若市、門廳轎馬無數的景象不同,嚴嵩府門外並未停有轎馬儀仗,四扇大門都緊閉著,隻有門口那兩隻高高掛著的寫有“嚴府”字樣的大燈籠,在漸起的夜風中微微搖曳。

張居正知道,這可不是嚴嵩潔身自好,不受私謁的緣故,而是因為自從複入內閣,尤其是升任首輔以來,嚴嵩就時常在內閣值宿,十天半月難得回家一趟。那些有心要走首輔門子的官員閉門羹吃多了,也就漸漸的不來了。

其實,張居正既疏於交遊,又沒有機會看到廠衛密探每日呈報給皇上禦覽的仿單,因而也就不知道,就在嚴府的背後,還有一個小院,門開在偏僻的胡同裏,那是嚴嵩之子、大理寺丞嚴世蕃的別院。那裏的熱鬧程度,一點也不亞於當年夏言柄國之時的相府。自然,那裏也是廠衛密切監控的重點,每日都有哪些人造訪,所為何事,行賄幾何,朱厚熜都了如指掌,嚴嵩上呈的條陳奏議該允的允,該駁的駁,他心裏自然有數。這樣做,不但不傷朝堂和睦之大局,還能確保朝政牢牢地把握在自己的手中,更讓嚴嵩覺得皇上聖心遠謨明見萬裏,從而誠惶誠恐柔媚事君,絲毫也不敢生竊權擅政、奪天家威福自用之心。水至清則無魚,既然能一舉三得,又何樂而不為?

猶豫了一下,張居正走上台階,輕輕叩響了嚴府的大門,同時心裏對自己說:真正的考驗這才剛剛開始啊!

原來,朱厚熜命張居正勸說何心隱和初幼嘉二人應試製科,作為對張居正的考驗。張居正提出了一個難題:應試製科與應試時務科一樣,該由朝廷三品以上大員或外省封疆大吏舉薦,即便他能說服何、初二人應試,他們也找不到舉薦之人。朱厚熜笑道:“既是考驗,這點事情也由你去辦。不過,朕可把話跟你說清楚,可不許打著朕的旗號狐假虎威啊!”張居正躊躇了許久,最後決定找當朝首輔嚴嵩想想辦法。

這也是不得已而為之。論說湖廣籍京官很多,也有不少位居三品以上的大員。不過,張居正進京之時還身在逆案之中,那些人惟恐惹上麻煩,對他避之不及;過不多時,他卻又突然被皇上簡拔至禦前行走,那些人趕緊過來認他這個小老鄉,不但許多諸如飲宴、聚會之類的同鄉聯誼活動定要他出席,就連小妾做個生日也要請他“務必賞光過府一敘”。可是,張居正早已看透了人情如水,世態炎涼,加之恩師徐階屢屢告誡他,身在機樞密勿之地,一定不能與外官多有來往,免得招惹是非,對那些宴請一概謝絕。那些大員們屈尊降貴去結識他這麼一個還沒有實授官職的庶吉士,已經覺得自降身價,有失身份,見他如此矯情,誰還會不顧顏麵去拿自己的熱臉貼這個“幸進小子”的冷屁股,久而久之,也都不再與他來往。往常並不覺得這樣做有什麼不好,如今遇事才知道,自己竟找不到一個能幫忙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