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常皇上召見內閣輔臣,不在東暖閣就在雲台,很少有在寢宮召見的先例。但上諭說的這樣明確,嚴嵩和徐階兩人也不敢多想,匆匆出了偏殿,朝內宮走去。
快到乾清宮宮門口之時,嚴嵩突然站住了腳,叫了一聲:“徐閣老。”
徐階忙停住了腳,應道:“閣老有何訓示?”
“訓示不敢,有幾句心裏話想與你說一說而已。”嚴嵩長歎一聲,說:“這幾年的事情,你我都親身參與其中,內憂外患,禍亂頻仍,社稷危傾,幾不可救,說實話,我都不知道是怎麼過來的。仰賴皇上如天之德和大家實心用事,最艱難的日子總算是過去了,我也就不必多說什麼了。萬死不當說上一句,當今聖上天縱睿智、聖德巍巍,上古賢君也不過如此,此誠為我大明之幸、百官萬民之幸;惟有一點,求治之心太過操切。依今日之事而論,不過一兩個州縣遭了災嘛……”
一向以柔媚事君的嚴嵩突然這樣肆無忌憚地評價皇上,令徐階大為驚恐,但多年的宦海浮沉,早已使他練就了一眉目的春風一麵孔的秋水,縱然內心波濤洶湧,表麵上還是不動聲色,靜靜地駐足傾聽嚴嵩的下文。
嚴嵩似乎很滿意這樣的效果,接著說:“皇上尚且宵衣旰食日夜操勞,為人臣者,尤其是我們這些內閣輔弼之臣,縱是再苦再累,又能說什麼呢?可就是有那麼一些人,不能體察聖心之深遠,揪著一點雞毛蒜皮的小事誹謗朝廷,詆毀新政。方才在大殿之上,若非有那麼多的新科進士在場,我們就該向皇上請罪辭職了……”
嚴嵩這麼快就給楊繼盛進諫一事定了調子,將之定性為“誹謗朝廷,詆毀新政”,徐階自然不能認同;但依他的脾氣心性,也不會與嚴嵩這個內閣首輔公開抗辯,便正色說道:“嚴閣老且不必做如斯之想,國事多蹇,皇上離不開閣老這樣的公忠謀國之臣;朝廷更不能沒有閣老這樣的砥柱中流!”
徐階這句話說的甚是真誠,無論是否發自內心,在嚴嵩聽來至少不都是諂媚之言,他不禁為之感動了,怔怔地看著徐階,說:“少湖,你真這麼看?”
論年齒,嚴嵩比徐階大十七歲;論科名,也比徐階早了九科一十八年,因此,嚴嵩一直視徐階為後生晚輩,很少有如今天一般加以尊稱,徐階自然知道他的用意,便又懇切地說道:“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明君在位,悍臣滿朝,閣老最難啊……”
嚴嵩的一雙老眼立刻蒙上了一層水霧:“世人多視嵩為奸佞小人、柔媚之臣,難為你少湖還這麼看我……”
“閣老。”徐階想要再安慰他。
“你厚道。”嚴嵩打斷了他的話,說:“皇上還在等著我們見駕,我就長話短說。冒昧問你一句話,你要真心答我。”
“閣老但問便是,屬下不敢有半點虛妄之言。”
嚴嵩緊緊地盯著徐階那張寫滿謙恭之色的臉:“我記得,山東巡撫林毅也是鬆江人,與你有鄉誼。那麼,嘉靖二十二年他自湖廣布政使任上擢升巡撫,可是走的你的門子?”
其實,嚴嵩在偏殿之上那樣反常的表現到底意欲何為,徐階已經大致猜到了幾分,但驟然聽嚴嵩這麼說,徐階還是不禁心中一凜,臉上也露出了驚恐之色。
嚴嵩微微一笑:“少湖不必多慮。你也知道,那時我正在文淵閣坐冷板凳,對朝局人事一無所知;而你卻已補入內閣,又兼著吏部左堂,想必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故此我才有這一問。事關重大,你且不能瞞我。”
嚴嵩一再逼問此事,徐階更是惶恐不安,忙說:“回閣老,林毅確是屬下的同鄉,但屬下當初獲罪於時任首揆的張熜張孚敬,他就不再與屬下來往了。他擢升巡撫一事,乃是夏閣老一力主之,與屬下並無關係。”
嚴嵩點點頭:“我也聞說當年你遭張熜張孚敬構陷下獄,林毅不顧鄉誼,上疏以不實之罪彈劾過你。其後他見張熜張孚敬失勢,又黨附夏、李二人,與貴師相翟閣老也多有不睦。但我深知你的為人,一向嚴於律己,寬以待人,便擔心你又受那種朝秦暮楚的奸佞小人的蒙蔽,與之重修舊好,今次就不免吃他掛落。你既這麼說,我就放心了。”
嚴嵩話裏的意思已是昭然若揭,徐階卻還在裝糊塗:“閣老的意思是——”
嚴嵩也知道徐階不會猜不到自己的用意,為了將徐階綁上自己的戰車,他也就不再隱瞞,說:“依我看來,楊繼盛所奏萊州災情之事,雖是他一麵之詞,大抵也不是空穴來風,皇上又是那樣雷霆震怒,若不揪出一兩個欺君罔上的封疆大吏,此事隻怕難有一個了局。”
說到這裏,嚴嵩眼睛裏驀然閃出一絲凶光:“這些年來,夏言柄國,多援引私黨,廣植親信,上至六部九卿、各省督撫,下到郎中司員、州牧縣尹,多出其門下,沆瀣一氣,把持朝政,堵塞言路,蒙蔽聖聰。僅以山東一省而論,巡撫林毅黨附夏言,路人皆知;山東布政使劉正平是夏言的鄉誼,也是他於嘉靖十二年取中的進士,兩人仰仗夏言提攜,一個升任封疆大吏,一個升任方麵大員。而萊州知府梁自倫與都察院山東道監察禦史趙亞峰,雖與夏言沒有什麼關係,卻都是李春芳於嘉靖一十七年取中的進士。正因上上下下都是他們的人,蛇鼠一窩,欺上瞞下,才致有今次山東萊州之奇慘禍變。這個長在我大明朝身上的膿包,也到了該擠的時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