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了黃錦虐打楊繼盛一事的觸動,朱厚熜堅定了抑製內官幹政的決心,其用意與夏言和李春芳談論時提出的一樣——要從製度上根除國朝大弊,不讓太監幹政、禍國殃民的悲劇在大明朝堂之上重演。問題是,若是穿越到了那些權閹肆虐、禍國殃民的年代,比如說明英宗正統年間、明憲宗成化年間或明武宗正德年間,他可以理直氣壯地收拾王振、汪直、劉瑾、這幫頭上生瘡腳下流膿壞透頂的閹寺,連眼皮都不眨一下。可是,他偏偏穿越到了明世宗嘉靖年間,而這個年代,恰恰是明朝宦官勢力大為萎縮、諸多宦官安分守己的時期,使他抑製內官幹政的理由就顯得不是那麼充分了。
盡管朱厚熜一直不齒於嘉靖那個混蛋的為人,可他也不得不承認,嘉靖那個混蛋千錯萬錯,在這一點上卻比明朝絕大多數皇帝都英明。
嘉靖自外藩入繼大統之後,在內閣首輔楊廷和等賢能之臣的輔佐下,幹的第一件大快人心的事情就是抑製宦官勢力,不但召回了所有派駐在外的鎮守太監全部下獄,追贓論罪;對明武宗正德年間不可一世的“八虎”更是毫不手軟,“八虎”之中的劉瑾已被“古今第一玩樂天子”正德皇帝朱厚照靈台一閃給剮了,剩下的也無一幸免,不是被趕出宮流落街頭淪為乞丐,就是被發配去給朱厚照守陵墓,種菜為生,連揭發劉瑾並保護了弘治、正德、嘉靖三朝元老楊一清有功的張永也被勒令退休,多虧楊一清出麵說話,才得以官複原職,成為正德一朝碩果僅存的掌印太監。除了清洗正德年間宮裏老人,嘉靖還以身作則,嚴格管束自己從安陸藩邸帶來的太監,呂芳是自己的大伴,很快就爬上司禮監掌印的位置,成為大明內相,也不敢稍有違抗國家律法、朝廷規製之處,還壓著下麵的那些太監內侍安分守己,不敢逾越雷池一步,掌權十幾年從未改過內閣一個字的票擬就是明證。在這種情勢下,朱厚熜突然又揚起了刀子,徹底剝奪了宦官幹涉朝政的權力,如何能夠使那些太監內侍心服口服?
此外,朱厚熜更知道,宦官由於生理上的殘缺導致心理扭曲,變得異常敏感,“遠之則怨,近之則不恭”。嘉靖二十三年,被趕出了司禮監的太監石祥就曾夥同薛林義、陳以勤陰謀奪宮,一把火燒了皇後的寢宮坤寧宮,將方皇後燒死,莊敬太子也差點葬身火海。前車之鑒,不可不防。可是,自己的飲食起居都由這些太監伺候,隨便給自己下個毒什麼的,簡直易如反掌,更令人防不勝防,讓他想起來都不寒而栗!
要彈壓著宮裏的太監們不鬧事,呂芳無疑是最合適的人選,他是嘉靖的大伴,幾十年來一直對嘉靖忠心耿耿,兩人在主仆關係之外,還有一種已融入血脈之中的親情,他再有不滿,也不會動什麼歪腦筋來對付嘉靖。可惜呂芳遠在南京,鞭長莫及,那麼,如今執掌大內的司禮監掌印陳洪就成為了關鍵性人物。
唯一讓朱厚熜稍微安心一點的是,陳洪的侄女陳氏被方皇後獻給自己,蒙受雨露恩澤,如今已產下皇十一子朱載瑞並被冊封為妃,有這一層親戚關係在,或許他也不至於會因為被削去了批紅之權而狗急跳牆、挺而走險。但事關自己的性命,為了確保萬無一失,他不得不祭出了最後的一個法寶:借力打力——為了爭奪最高權力,外朝與內廷的矛盾,自古皆然,或許能靠外朝的壓力來牽製內廷,轉移宦官們的仇恨。
因此,麵對一臉疑惑之色的陳洪,朱厚熜冷笑道:“還不明白?朕告訴你,這件事擺明了就是嚴嵩徐階他們給逼出來的!以嚴嵩首輔之尊,隻消說上一句‘楊繼盛有否妄言欺君之情事,著三法司論罪定讞’,黃錦那個蠢東西再蠢也不敢當眾駁他的麵子,又怎會釀成那樣的亂子?他們兩人故意激化事態,分明是項莊舞劍,意在沛公!用意不外乎就是要激怒朕,先是從重懲處山東大案一幹犯官,再把那些犯官的後台都挖出來,讓夏言致仕,把李春芳、馬憲成兩人趕出內閣,好讓他們兩派控製內閣、把持朝政,把朕的威福都奪了去。到時候,連朕都被他們給架空了,別說是保住你們司禮監的批紅之權,能不能保住你們的性命都在兩可之間!可你也該知道,夏言、李春芳等人也不是泛泛之輩,白刃當頭,他們還能不想法子抵擋過去?於是就借著黃錦那個蠢東西虐打楊繼盛一事大做文章,移禍於你們。打狗還要看主人,你們都是宮裏的人,他們要打的不是你們,而是朕!可朕有什麼辦法?朝野清議已被他們扭轉了過來,朕這個時候再袒護你們,朝局立時就亂了。朕思慮再三,還得打落門牙往肚子裏咽,打了黃錦四十大板還不夠,還要奪了你們司禮監批紅之權。說穿了,朕寧可委屈了你們,也不能讓他們的陰謀得逞。原因無他,我大明朝再也經不起折騰了啊!皮之不存,毛將焉附,朕若是任由他們亂了我大明的江山社稷、奪了朕的天位,哪裏還能保得住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