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話間三人就進了帥帳,戚繼光命親兵在帥帳邊上給徐渭收拾出了一間營房,略事梳洗,三人又回到了帥帳聚齊。親兵送上熱茶和一盤熱騰騰的饅頭、幾樣菜蔬之後就退了下去。沒有外人在場,汪宗瀚也就不再拘禮,對戚繼光說:“元敬,你是先用飯,還是我先稟報近日軍情?”
“老規矩,你說你的,我幹我的,兩不耽擱。”接著,戚繼光又招呼徐渭:“文長,我是山東人,愛吃麵食,老汪就隻準備了饅頭,你先將就著用點,嗣後我讓人給你準備米飯。”
徐渭看著桌上簡單的飯食,感慨地說:“以軍門之尊,尚且能與兵士同甘共苦,文長安敢自外於袍澤……”
“慚愧!”戚繼光麵色微微一紅:“南方有稻無麥,麥麵多從北地運來,物以稀為貴,象這白麵饅頭,軍中弟兄們尋常也是吃不到的。倒是米飯是弟兄們的日常食用之物。”
汪宗瀚笑道:“嗬嗬,文長你有所不知,戚軍門一向與弟兄們同飲共食,今日給他備下這盤饅頭,已是我念他跋涉千裏,鞍馬勞頓而鬥膽破例了。”
徐渭越發感慨了:“以身作則,令行禁止,兩位軍門不愧為古大將之風!”
戚繼光說:“既已入我東海艦隊,這種話就不必再說了。”說著,他舉起了茶碗:“進了我軍營,一切都得按軍規來,我大明水師東海艦隊早就定下規矩,非特例一律不許飲酒,隻能以茶代酒為你接風洗塵,更歡迎你任職我軍,與軍中弟兄同生共死,殺敵報國!”
徐渭慷慨激昂地說:“文長雖是一書生,深受皇恩,自當以身許國。日後任憑兩位將軍差遣,水裏火裏,萬不敢人後!”
三人舉起茶碗,一飲而盡。接著,汪宗瀚走到那張帥案之後,拉開了幕布,露出了一副足有兩丈來長、一丈來寬的海圖,對戚繼光說:“你走的這段時日,艦隊上下加緊了操練,如今各艦隊統領、管帶對海上編隊、架舟操炮諸事都已了然於心;接到兵部公文之後,全軍上下無不摩拳擦掌,準備大幹一場。許氏商幫的大當家許二也接到了高大人自京裏送來的密信,派人送來了東南沿海倭寇分布情況,我都標在圖上了。”
戚繼光咬著饅頭,招呼徐渭與自己一起走到海圖前,一邊聽汪宗瀚介紹各處倭寇的最新動向,一邊仔細地看那些被汪宗瀚貼了許多小旗子的海島,那紅色的大方塊自然是他們東海艦隊的錨地,各大海商集團占據的海島貼著白色的小旗,而至今仍被倭寇占據的海島則貼上了黑色的小旗。由於明軍組建了前所未有的強大水師東海艦隊,原本各自為戰、長期為禍東南海疆的倭寇無不膽戰心驚,紛紛撤離了近海的島嶼,三三兩兩蝟集在了遠海孤島之上,象是在海圖的上端留下了十幾處難看的傷疤一樣。
說起來,以往軍中商議戰略及兵力部署,都是隨手抓起石子、土塊甚至茶碗比畫。用各自不同的標誌標圖一事還是戚繼光從營團軍帶來的本領,而這一點毫無疑問是朱厚熜“得之天授”,雖說是雕蟲小技,卻使明軍指揮水平向前邁進了大大的一步。
敵我態勢一目了然,又有“從速進兵,剿平倭寇”的兵部軍令,剩下的問題就是打哪裏,如何打。戚繼光卻有心要考問徐渭,便說:“文長有何破敵良策?”
自從天香樓初次見麵,戚繼光便與徐渭傾蓋如故,時常在一起縱論兵法,相談甚歡。製科放榜之後,戚繼光陛見皇上,得知皇上有意讓徐渭任職東海艦隊,就更沒了忌諱,幹脆讓徐渭搬到自己府上,日夜商議平倭大計,兩人之間早已不拘形跡。因此,聽戚繼光這麼說之後,正皺著眉頭看海圖的徐渭也不謙讓:“良策不敢。依卑職之愚見,如今倭寇格於我軍勢大,已逃至遠海,不敢再生登岸襲擾沿海州縣之心。不過,倭寇遠來,無非是窺視我天朝物華天寶、百姓富庶,勢必賊心不死,仍盤踞海島伺機而動,更有剽掠往來海商之情事。為要從速靖平海麵、肅清海路,需用雷霆萬鈞之勢犁庭掃穴,一舉蕩平仍在為禍我大明東南海疆的倭賊海寇。”
戚繼光沉默不語,目視汪宗瀚。汪宗瀚點點頭:“文長說的不錯,貓兒偷慣了腥,是斷然不會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
“那麼,文長,依你之見,該先打哪裏”
徐渭毫不猶豫地將手指點在了海圖最遠端的一個海外孤島之上:“這裏!”
戚繼光不動聲色地問道:“為何舍近求遠?”
“此處距離沿海最為遙遠,除了逃往內海諸島,倭寇便無處可逃,我軍正可為淵驅魚,將之趕往一處,聚而殲之。”
“皇上有上諭,命我軍‘慎於初戰’。勞師遠征似乎風險過大,與聖諭不符。不若就近選擇敵島,軍需糧秣供應也容易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