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帝王心術(1 / 2)

其實,不必高拱解說,朱厚熜也知道,戚繼光明明知道自己有設置各級參謀部和讓徐渭出任東海艦隊參謀長的想法,卻仍上呈奏疏,懇請將徐渭改授軍職,用意不外乎是擔心徐渭資曆太淺、難以服眾而已。

根據大明官製,武職世襲,十幾歲的毛頭小子剛剛襲職就位列三四品的中高級武職之事屢見不鮮,比如戚繼光本人就是十四歲就襲職成為登州衛正四品指揮僉事;而文官必須經由科舉出仕,循序漸進,少有火箭式的幹部,比如高拱,嘉靖二十年中進士,又經館選為庶吉士、點翰林,應該說是已經踏上了升官的快車道,但他隻用了五六年時間便升至四品,仍令朝野上下為之側目,且被視為幸進之臣。當然,那些人不敢非議皇上的決斷,卻在背地裏酸溜溜地說高拱“小時了了,大未必然”或“有當首輔的座師抬轎子,想不飛黃騰達都難!”這樣那樣的閑言碎語。甚至有人將他比做嘉靖初年因議禮而一步登天的前任內閣首輔張熜張孚敬,說些“得誌猖狂,難有善終”之類惡毒的詛咒。

高拱是有大明“儲相”之稱的庶吉士出身,升官快了尚且不免招人嫉妒,而徐渭隻是一個仍被官場中人視為“雜途”的製科出身,中進士授官任職剛剛半年,就貿然拔擢為官居五品的東海艦隊參謀長,天知道會引起多大的非議!

嚴世蕃剛才插話想討好皇上,卻被高拱陰刺暗諷了一句,心裏很是不快,此時立刻抓住機會反擊道:“高大人所言,世蕃不敢苟同。徐渭既有大才,為何不能破格用之?莫非高大人還囿於徐渭其人不過是一製科雜途出身,不堪為朝廷所大用?”

自從年初朝廷加開製科取士,朝臣們對此的非議就從未平息,加之朱厚熜出於急需用人的考慮,對個別製科進士不經過在各部任觀政就直接授予六、七品的實缺官職,更是引起了朝臣們的諸多不滿,令朱厚熜甚為惱火,曾於某日朝會之上嚴詞申斥了官員們的科甲習氣、朋黨之風。高拱自然明白身為製科進士的嚴世蕃將話題扯到徐渭的科名的險惡用心,冷冷地反駁道:“拱雖僥幸於科場,卻也知道兩榜進士,取的多是鄉願,哪有幾人能比得上嚴大人這般英才俊傑?拱又安敢視製科進士為雜途?惟是皇上方才有明示,參謀長為一軍主將掌管、調動及指揮所部不可或缺的重要助手,主將有事則由參謀長代掌全軍,戰時還有指揮全軍之責。徐渭甫入軍中不足半年便擔此大任,似拔擢過速,有礙物議。”

同入禦前辦公廳共事半年多來,嚴世蕃早就清楚,高拱在皇上心目中比自己要重要的多,一擊得手並不冒進,也象高拱一樣就事論事說:“適才高大人曾提到三國之蜀漢,世蕃以為,諸葛孔明初至軍中,不過弱冠之年,玄德公便委以軍師之重任,以劍印付之,準其執掌全軍,遣將用兵。號令既出,雖關雲長、張翼德這般軍中猛將亦不敢違,遂助兵不過三千、將不過關張的玄德公三分天下有其一……”

嚴世蕃的話還沒有說完,朱厚熜就大笑起來:“東樓說的是。國朝正值中興之際,確實不該論資排輩,當不拘一格用人才嘛!何況,東海艦隊隻他徐渭一位文官,他不為參謀長,還有何人能為之?”

高拱張張嘴還想說什麼,朱厚熜擺擺手:“肅卿所慮也不無道理。正所謂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徐渭一步拔擢至五品的確有些過速,難免招人所嫉,可先令其為副參謀長,代行參謀長之事,副參謀長職銜也不拘從五品、正六品,由內閣會同吏、兵兩部酌定,如此便兩全其美了。”

接著,他轉頭看著臉上略略露出得意之色的嚴世蕃,說:“東樓,肅卿絕無輕視你製科進士的意思,你也不必多心。朕倒是明白他的苦衷,不過是因為他與元敬的關係路人皆知,如今又兼著吏部文選司的差事,破格拔擢徐渭難免被人說三道四,他不能不有所顧慮。既然你與朕一樣覺得徐渭人才難得,就不妨上疏舉薦他。你可願意?”

嚴世蕃雖說揣摩聖意,讚同啟用徐渭為東海艦隊參謀長之議,但他也知道,將剛剛出仕為官隻半年的徐渭由七品經曆一步拔擢為五品參謀長或從五品的副參謀長,的確有違官製,勢必會招來朝野上下頗多非議與詰難,舉薦之人也難免會遭到譏評甚至抨擊。不過,一來身為人臣,就該為君父分憂分謗,尤其是這種惹麻煩的事情,更要挺身而出,這樣才能顯示出比高拱更忠心於皇上;二來國朝四品以下文官升遷或改任他職,向來由吏部先寫揭貼與內閣會商,而後呈文奏報禦前,他爹是內閣首輔,吏部右侍郎歐陽必進又是他妹妹的公爹,這兩道要害關口由他出麵,自然比高拱更為方便,旁人也不敢隨意說三道四;還有其三,也是最緊要的一點,高拱昔日曾舉薦戚繼光,兩人又曾在營團軍共事數年,關係非同尋常,皇上也不無忌憚,因此,皇上讓自己上疏舉薦徐渭任東海艦隊參謀長,又焉知不是防備高拱將東海艦隊全拉到夏言一黨的用意?因此,嚴世蕃欣然應諾:“為國舉賢,臣責無旁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