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憂國憂民(1 / 2)

戚繼光和徐渭領命,於嘉靖二十九年四月十七日匆匆辭別帝闕,踏上了回東海艦隊錨地山東威海的歸程。與他們同行的,有一位身穿七品文官官服的年輕人,中等身材,氣質瀟灑,正是新科進士羅龍文,跟三年前的徐渭一樣,他被授東海艦隊經曆的官職。

羅龍文是皇上放在東海艦隊曆練之人,戚繼光對他自然十分看重,一路上與他縱論詩文,覺得他還算是個有才之士。可是,徐渭對羅龍文的印象卻不太好,認為此人言談過於油滑,行止也略嫌輕浮,隻怕品行有虧,難堪大用。戚繼光以為徐渭這是文人相輕的固有反應,一笑置之。

當日皇上決定把羅龍文放在東海艦隊曆練,徐渭也在場,聖天子神目如電,明見萬裏,看中的人想必不會有錯,他也不好太過糾葛此事,說過即止。

倒是戚繼光擔心徐渭心裏不痛快,主動挑起了另一個話題:“文長,你可曾看見前幾天的邸報,海瑞海剛峰向皇上上呈了謝罪疏,誠心悔過,皇上禦批曰‘知過能改,善莫大焉’,一同刊載於邸報之上。有這麼一道聖諭,他的那件事便算是有了個了局,那些想做他文章的人,隻怕也要收斂一些了。”

當初房寰上疏彈劾海瑞虐殺親女一事,朱厚熜將奏疏留中不發,但此事一經傳開,官場士林無不嘩然,盡管沒有人疏論海瑞,私底下裏卻一直議論紛紛,矛頭不但直指海瑞,還對皇上縱容包庇、姑息養奸略有不滿。戚繼光和徐渭從與其他官員知交來往的信件之中對此也多有耳聞。

海瑞出身於營團軍,與戚繼光有袍澤之情;又跟徐渭同為嘉靖二十六年製科進士,有同年之誼,兩人對他的事情自然十分關切,這一次到了京師,就向高拱打問此事。高拱不好把皇上安排李時珍勸海瑞納妾、為他求得一個子嗣等等有損皇上威嚴的事情說給他們,就拈須笑道:“吉人自有天相,汝賢終究是個有福的人啊!”兩人盡管不明白他的話到底是什麼意思,但高拱身為天子近臣,他能這麼說,想必海瑞也不會有官場蹉跌之憂。

果不其然,就在他們滯留京師其間,海瑞上呈了一道謝罪疏,沉痛地承認了自己的錯誤,矢誌修身齊家,不負君父聖心厚望。朱厚熜接受了高拱的建議,將他的奏疏明發邸報。此舉一來昭示聖天子處事惟公,算是給天下臣民百姓一個交代;二來聞過即改,不失君子之道,也算是給海瑞創造了一個改正錯誤、恢複名譽的機會。誠如戚繼光所言,皇上在將房寰奏疏留中不發許久之後,突然將海瑞的請罪疏和禦批一同刊載在邸報之上,嚴黨自然不敢再借此事挑起事端,而其他許多附和房寰詰難海瑞的正人君子都有容人的雅量,見海瑞已經誠心認錯,也就不再落井下石,以至於被別有用心之人利用,成了嚴嵩報仇雪恨的槍手。

嘉靖二十六年會試大比,殿試結束之後,海瑞與嚴世蕃在午門外的那一場語言交鋒,徐渭曾親眼目睹,自然知道海瑞與嚴氏父子的恩怨,便點點頭,說:“軍門說的不錯,皇上睿智,自不會為旁人所蒙蔽……”

戚繼光突然笑了起來:“文長,我早就對你說過皇上睿智天縱又從諫如流,你當初還一直有所顧慮。這下子,再不會擔心你家鄉的百姓受苦了吧?”

徐渭收斂了臉上的笑容,感慨地說:“聖天子明見萬裏,愛民若子,又有呂公公秉公持正,剛直敢言,當不會想不到那些。文長以愚頑之見妄加猜度,褻瀆聖聽,實在羞愧難當……”

原來,今年禦前財務會議上,朱厚熜定下了在江南大力推行改稻為桑的國策,內閣遵上諭擬訂方略,命江南各省廣種桑棉,大力發展絲織棉紡業。徐渭從邸報上得知此事,心中就為之擔憂不已。概因嘉靖二十五年,江南初定,朝廷也曾推行過改稻為桑的國策,在此過程中,有不少官員為了逢迎聖意,強令百姓將稻田改為桑田。其時江南諸省剛剛曆經了一場大的戰亂,正在人心浮蕩之時,有不少絲綢作坊關門歇業,百姓擔心將稻田改種了桑苗,養了蠶,繅出的絲卻賣不出去,都不願意這麼做,許多地方官府衙門就以拒絕發放朝廷賑災糧食相威脅,個別州縣更為過分,不但動用衙役斷水毀田、縱馬踏苗,還把那些不願種桑養蠶的稻農抓到衙門裏打板子並枷號示眾,強迫治下百姓改稻為桑,致使諸省百姓苦不堪言,江南士林群情洶洶,幾乎又釀成一場民變。其後不久,受命撫定江南的呂芳得知這些情狀,深知推行改稻為桑的國策不可操之過急,更不宜在江南元氣未複之時就貿然推行,於是一邊緊急叫停,一邊八百裏加急上呈奏疏,奏報朝廷。朱厚熜聞之震怒,下旨將幾個方法過於簡單粗暴、激起了民怨的州官縣令罷官撤職,也不再提說在江南推行改稻為桑之國策一事,這才免除了江南百姓的一大苦楚,將一場民變消弭於無形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