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毀家紓難(1 / 2)

趙鼎思量再三,覺得也沒有什麼更好的辦法能渡過難關,他自問問心無愧,不在乎是否會授人以柄,也就同意了田有祿的建議。

田有祿領命而出之後,趙鼎回到了後衙的內室,夫人趙黃氏迎了上來。夫妻兩人是通家之好,自幼青梅竹馬,成婚之後一直感情甚篤,在內室也不拘泥禮節,趙黃氏一邊準備替他卸去官袍換上家居常服,一邊說:“今日公事完了嗎?怎麼回來的這麼早?”

趙鼎搖頭歎道:“鬆江一府七縣兩百萬百姓,每日公事不知凡幾,怎麼可能說完就完?我跟你說幾句話就走,也不必更衣了。”

趙黃氏嬌嗔道:“才做了個小小的四品知府就這麼忙碌,若是日後再升任封疆大吏,豈不還要學大禹治水,三過家門而不入?”

趙鼎苦笑一聲:“要做大禹治水,不必等到升任封疆,今冬農閑之後,我就要帶著治下百姓整修吳淞江,興許真是三過家門而不得入。如今卻是要趕緊督促治下百姓趕插秧苗,秋後還能有點收成,幫著災民們度過今年的水患天災。我這就準備要出城去視察農務的。”

兩人自成婚之後就很少分開,當初趙鼎供職翰林院,終日十分清閑,時常能陪著夫人撫琴作畫、踏青賞月,誰知道外放鬆江知府之後,白天裏見一麵都難,趙黃氏不免有些不滿,嗔怪道:“那你還回來做什麼?”

“我準備送你回無錫。”

“回無錫?”趙黃氏一愣,說:“當初你外放離京,我本不願跟你到鬆江,你卻說治下發生水患,首要之務是安撫百姓。現任官不帶家眷,百姓會以為定然幹不長久,不能安民心,這才急如星火地把我從京城接到這裏。如今災民秧苗還沒有插下,都還指望著朝廷賑濟才能活命,你為何又要送我回無錫?”

“正因災民嗷嗷待哺,我才要送你回去一趟。”趙鼎說:“我打算向各大米行賒購一萬石糧食用以賑濟災民,需要兩萬兩銀子,得你回去讓家裏立刻開出銀票,彙兌到鬆江來跟米行結賬。再者,這點糧食也隻夠半月之用,還得再另備一萬石備荒應急,這裏的糧價要比我們無錫高出三成,你回去之後,讓家裏的米行把糧食全部運到鬆江來,若是家裏的存糧不夠,從其他家米行調劑,哪怕是從他們那裏去買,也一定要湊夠一萬石……”

趙黃氏聽了半天才明白過來:“你的意思是要從家裏拿銀子和糧食出來賑濟災民?”

“應天府不給鬆江調糧,我總不能眼睜睜地看著治下的百姓餓死啊!”

趙黃氏疑惑地說:“前幾日你還說,皇上已經明發上諭撥了銀子,要夏閣老和應天府全力賑災。你鬆江府的災情這麼重,災民有十萬之多,為何應天府不給你調糧?”

趙鼎歎道:“這些事情不是一句兩句可以說得清楚的,你就不要問了。”

“你做事自然有道理,我當然是可以不必問的。隻是,”趙黃氏說:“你要幾萬兩銀子,還要一萬石糧,也不是個小數目,家裏總得要問吧?我該如何給爹回話?”

趙鼎不想讓夫人為自己擔心,就故意輕描淡寫地說:“爹那邊我會修書一封,你隻需把信交給他,他一讀便能明白,也不會追問你什麼。”

趙黃氏蘭心慧質,怎能不明白丈夫是遇到了天大的難事,心裏更是牽掛,不依不饒地說:“那我也想知道緣由呢?”

見夫人已經覺察出自己在故做輕鬆,趙鼎知道自己若是刻意隱瞞,反而會讓夫人更加擔心,就說:“記得我跟你說過朝廷在江南推行改稻為桑的事嗎?”

“記得。你說是皇上的決策,是大謀略,隻要順利施行,江南商貿繁盛、民生富庶就指日可待了。”

趙鼎長歎一聲:“說起來,我趙鼎真是枉負了天下才名,竟把事情想得這麼簡單!書生之見,險些中了那些人的圈套,成為他們盤剝壓榨百姓的幫凶!”

“這是怎麼說?”趙黃氏疑惑地說:“難道皇上定下的國策還能有錯?”

趙鼎搖搖頭:“皇上睿智天縱、愛民如子,定下的國策怎能有錯?隻是,商鞅立木行法,秦國立見富強;王安石推行新政,北宋卻旋踵而亡。再好的國策,也得有可靠的人去推行,才能行得通;否則就成了那些貪官汙吏、豪強富戶欺壓百姓、中飽私囊的弊政了!”

“你能把話給我說明白點嗎?”

“我問你,你知道我們家鄉無錫那邊的田是多少錢一畝嗎?”

趙黃氏輕笑一聲:“你這話說的好生可笑。我怎麼會知道這些?莫要取笑我們婦道人家少見識,你無錫趙家的趙公子不外放鬆江當這個勞什子的知府,隻怕也不會知道。”

趙鼎這才想起來,夫人和自己一樣,都是出身豪富之家,自幼鍾鳴鼎食,終日想的都是“琴棋書畫詩酒花”,從來不管什麼“柴米油鹽醬醋茶”,又怎麼會知道田價這樣的俗事,便自嘲地一笑:“夫人責的是。若不是知府鬆江,我確實不曾知道這些。我們家鄉無錫那邊的田豐年是五十兩銀子一畝,歉年四十兩。鬆江跟無錫差不多,甚或因為這裏人多田少,田價比那邊還高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