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第一印象(1 / 2)

這日正午時分,朱厚熜一行人抵達鬆江,在城外的官驛安頓下來。鬆江驛的驛丞仍和其他地方一樣,要趕緊知會鬆江知府衙門,被“欽差高大人”所止。朱厚熜略一洗漱,帶著都換了士人服裝的高拱、張居正和鎮撫司三位太保安步當車,進了鬆江府。

才走進城門,眾人就被牆上貼的一張告示給吸引了,走過去一看,原來是鬆江知府衙門嚴令治下各大米行不得隨意哄抬糧價,並要求糧商限期將糧食借貸給官府,逾期不遵者以囤積居奇問罪。看著告示下麵,落的是四日前的日期。

朱厚熜知道鬆江府遭了水災,糧價勢必高企,鬆江知府衙門限製米行隨意漲價,也是為了安撫治下百姓,確保百姓生活不受太大的影響;但強行要求糧商把糧食借貸給官府就讓他心中十分不滿了:當初韃靼圍困京師,江南又起了叛亂,那麼危急的時候,為了保護中國脆弱的民族資本主義萌芽,自己寧可勞神費力跟那些不法糧商打一場糧食保衛戰,也沒有采用這種簡單粗暴的行政命令手段,鬆江知府衙門這麼做,省心固然省心,卻極大地損害了糧商的利益,受其影響,其他行業的商人豈不人人自危,對地方經濟發展大為不利。看來,這個狀元知府趙鼎還是囿於士人成見,打心眼裏瞧不起商人啊……

朱厚熜一邊想著,一邊信步往前走,號稱富甲天下的鬆江府雖說剛剛經曆了一場水患,但治所華亭縣縣城並沒有被淹,街道上熙熙攘攘的行人,無論是騎驢的、步行的、還是那些跟隨在轎子後麵疾步奔走的人臉上都洋溢著滿足的笑容,興衝衝地走在青石板鋪成的、寬敞的大街上,。街道兩旁是密密麻麻的店鋪, “綢緞老店”、“川廣雜貨”、“西北兩口皮貨有售”等各色招牌琳琅滿目。衣著光鮮的士子仕女、富戶商旅被夥計高聲吆喝著請進各個店鋪;門口掛著燈籠、供著冬日難得一見的鮮花的茶社裏座無虛席,生意興隆;門前飄揚著鮮豔醒目的酒招的酒樓更是人聲鼎沸,笙歌盈耳,隨風飄散著吆五喝六的行令聲、哧哧的豔笑聲,還有那酒菜誘人的濃香。

這才是朱厚熜想象中的江南名城大邑的繁華景況,方才看見那份告示所產生的不快,以及看到躲在街道兩旁、蝟集在那些生意紅火的酒肆茶樓的那些鵠首鴆麵、饑疲瘠瘦的災民而引起的煩憂,都被眼前這一副太平盛景衝淡了。

正在這個時候,前麵人群突然起了一陣騷動,許多衣衫襤褸的災民都朝著他們這邊湧過來。隨行的楊尚賢、高振東和謝宇翔三人頓時緊張了起來,一邊把手伸向了腰際,一邊輕聲打了一個呼哨。立刻,從前後左右閃出了十來位身穿各色服飾的彪形大漢,將他們護衛在了中間。

誰知道,那些災民根本沒有注意到他們,腳步不停地從他們身邊跑過去,轉眼就消失在街道的另一頭。

朱厚熜莫名其妙地問道:“他們都是幹什麼去了?”

接著,他的聲音不禁提高了:“難道前麵有衙役清城淨街?”

在另一個時空,經常有記者曝光某些地方遇有上級領導來本地視察,就會指示城管或幹脆動用警察,把本地的乞丐驅逐出城,給上級領導裝扮出一副欣欣向榮、人民安居樂業的假象。社會主義社會尚且如此,封建社會就可想而知了,別說是有上級領導來視察,或許本城的知府大人出巡,大概也會出動衙役,把那些因為遭了災,不得不湧進城裏來討飯覓食的災民都趕出城去,圖個眼不見為淨,全然不顧災民的死活……

嘉靖二十三年冬,高拱曾兼任過五城兵馬司巡城禦史,協助順天府衙門賑濟難民是他的一大職責,此刻聽到皇上聲音之中已隱隱流露出難以壓抑的怒氣,忙說:“王先生有所不知,此刻已過了申時,到了衙門照例施粥放飯的時辰了。那些災民應該都是去領粥了。”

朱厚熜頓時來了興趣:“粥廠設在哪裏?我們看看去。”

楊尚賢剛剛放下去的心又提了起來,忙說:“王先生,那裏人多,是不是不要去看了?”

“不去看?”朱厚熜瞪了他一眼:“不去看災民,我遠天遠地跑到江南來幹什麼?”

災民失了生計,在鄉間沒有活路,這才湧到城裏來,朝官府發賑和乞討為生,受盡顛沛流離之苦和別人的白眼乃至打罵屈辱,都積壓了滿肚子的怨氣,就象是一個個裝滿了的火藥桶,稍有一點火星就會爆炸,高拱也覺得皇上實在不該以身犯險,去“看”什麼災民,但是,話頭是由自己挑起來的,他也不知道該怎麼如何勸諫,正在為難之時,隻見那邊蹣跚走來一個身穿百衲衣的老者,也是一位災民,既是為了掩飾自己的尷尬,又是為了查問情況,高拱忙迎了上去:“老丈,放粥了您老還不去領?”

那位老者淒苦地一笑:“急什麼?亮得能照得見人影的薄粥,不過能吊住命而已。走得慢一點,興許還能撈到鍋底的幾顆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