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湖流域,西起茅山,東到東海,北盡長江,南至天目山,是一片水鄉澤國,自古以來,就是全國有名的魚米之鄉,盛產稻米,濱海還有魚鹽、市舶之利,可謂天下富庶之地,久而久之,就形成了一個富甲一方的江淮地主階層。
明太祖朱元璋出身赤貧之家,做過遊方和尚,還討過飯,自然對那些為富不仁的豪紳地主沒有好感,加之那些人當初支持的是號稱吳王的張士誠,給朱元璋逐鹿中原一統四方造成了很大的麻煩。因此,當他定鼎南京、建立了朱明王朝之後,就動用國家權力嚴厲打擊元末江淮地主階層,把他們遷徙到外地,田地收歸國有,分給無地或少地的農民,並采取官田稅重、民田稅輕,國家重役多由富戶承擔等諸多措施,在一定程度上保護了直接從事農業生產的自耕農的利益,土地兼並之勢有所緩解,做到了“百姓十九在田”。
明成祖朱棣遷都北京,實行兩京製度後,驟然增大了朝廷的開支,江南各省除了供應南京之外,每年調運北方的錢糧多達數百萬,其他各項供物不計其數,江南各省貧苦百姓負擔日益加重,到了正德年間至嘉靖初年,稅重役繁,再加上倭寇時常侵擾劫掠沿海州縣,導致社會階層出現了急劇的兩極分化,貧者無立錐之地,豪門富可敵國,不但自食其力的自耕農無以聊生,許多中小地主也紛紛破產,代之而起的是新興的集中了大量土地,兼營工商業和放高利貸的官僚大地主,土地兼並之勢也愈演愈烈,可謂是一門騰達,萬戶破家。在這其中,鬆江府華亭縣的徐家就是新興官僚大地主階層的典型代表。
徐家在徐階未出仕做官之前,也不過是個衣食無憂的小康之家,其後,隨著徐階官秩的步步高升,家人仰仗其勢,橫行鄉裏,肆無忌憚,借囤積居奇和放高利貸大肆盤剝百姓,家中田產、資財急劇增加,不但在城裏開設有諸多商鋪和棉布作坊,家中奴婢、雇傭織工多達數百人;還修建起了朱門華屋、峻宇雕牆的豪華府邸,東至南水關,西至放鶴灘,南至穀陽門,北抵太平橋,占地好幾十畝,房屋怕有上千間之多。
不說別的,就說徐府的這個客廳,大概也算是當時蘇鬆一帶最大的客廳之一了:北牆的上方隔著一張鑲大理石麵的紫檀木茶幾,兩邊各擺著一把紫檀木雕花圈椅,東西兩向一溜各擺著八把配著茶幾的紫檀木座椅,地麵一色的大理石,每塊上麵還嵌著雲石碎星。最難得的是,客廳正中那張鑲大理石麵的紫檀木茶幾上,擺著一隻西洋自鳴鍾,精銅打造而成,大小不過尺許,鑲在一個雕成貝多羅花式樣的紫檀木底座上,每擱半個時辰就會自動鳴響報時。
雖說徐府如今的當家人、徐階的弟弟徐陟覺得這隻西洋商人所謂的“自鳴鍾”自鳴倒是確實自鳴,但所報時辰總與銅壺滴漏錯前錯後,不免有急緩之差,但據賣鍾給他的那個佛朗機人說,這隻鍾是他們那邊一個名叫什麼“佛羅倫薩”的城邦小國能工巧匠精心打製而成,比之中國的銅壺滴漏不知要精準多少倍。
佛朗機人這樣的說法不免讓飽讀詩書,還曾中過舉人選過官的徐陟大為惱火,甩給了他兩千兩銀子買下了這隻鍾,卻轉手給每匹棉布加價四錢,硬是多賺了那個大吹法螺、蔑視天朝威儀的佛朗機人四千兩銀子,就當是讓他這個化外野民明白,泱泱中華、天朝上國,誠不可辱也!
不過,這隻走不準的西洋自鳴鍾卻是當今稀罕之物,別說是在鬆江這個小地方絕無僅有,隻怕在南北兩京的勳貴巨室,乃至大內禁中都不多見,徐陟還是命人把它擺在客廳之中最顯眼的位置,客人每每踏進客廳,第一眼就能看到這隻西洋自鳴鍾,然後就會按壓不住好奇心,一再打問來自何方,價值幾何。等到客人被兩千兩銀子的高價震懾住,繼而發出由衷的讚歎之時,徐陟便會向他們講述自己如何激憤於蠻夷野人之無禮,寧可做不成那筆三萬匹棉布的大生意,也要逼著那位佛朗機人同意加價,以此略施薄懲、為國爭光的那一樁豐功偉績,隨便大談一番蠻夷之奇淫技巧,與天朝之文明教化的差距,實不可以道裏計之……
今日也是如此,那位身穿四品紫袍,被徐陟恭恭敬敬讓進客廳的官員也是第一眼就看見了那隻自鳴鍾,還未落座,就不出徐陟所料地嘖嘖稱奇起來:“徐員外,你這隻西洋自鳴鍾很精美啊!想必是花重金從佛朗機人那裏購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