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二章 下揚州(一)(1 / 2)

當夜,朱厚熜下榻在蘇州織造局。夜半時分,鎮撫司的人果然抓獲了許子韶派去殺人滅口的家丁惡奴。蘇州堂堂一府治所,有官有法,許家竟敢如此猖獗,令君臣一幹人等不勝駭然之至。朱厚熜雷霆震怒,一邊責令高拱拿著欽差的關防,從蘇鬆兵備道衙門調來兵士,圍了許家,將許子韶捉拿下獄;一邊讓趙鼎、王用汲協助齊漢生從速審問許子韶。

被捉拿到大堂上,許子韶還擺出尚書家公子的威勢,吆五喝六,頤指氣使,渾然不把趙鼎和齊漢生等人放在眼裏,公然叫囂著說:“我們家老爺子是刑部正堂,你們怎麼把爺抓來,就得怎麼把爺給放了!誰敢動爺一個指頭,爺叫他全家不得好死!”

許子韶卻萬萬沒有想到,他的話音剛落,便有一位差役打扮的人衝上來,劈手一個耳光打落了他三顆大牙。

原來,這人可不是普通的差役,而是鎮撫司的緹騎校尉,因不能曝露身份,就裝扮成衙門差役,對外稱是趙鼎從鬆江帶來的人,參與審訊。因趙鼎兼著南京都察院禦史,他到蘇州來辦案,任誰也不能說是越俎代庖。

許子韶一介紈絝貴公子,身子骨早就被酒色掏空了,哪能受得了鎮撫司那些如狼似虎的刑訊高手的拷問,兩個耳光下去,他就癱軟在了地上,竹筒倒豆子一般,把自己先前做的那些惡事都一五一十地招了,有些還是鎮撫司的人所不知道的。

趙鼎此前在鬆江開衙放告,勒令那些鄉宦士紳之家限期退田之事已傳到了毗鄰的蘇州,蘇州的百姓知道他連位高權重的徐閣老的家人都敢碰,跟鬆江的百姓一樣,都把他視為敢於抗上,能為民做主的青天大老爺,見他來到蘇州,也就不再有什麼顧慮,紛紛投狀訴冤。趙鼎和齊漢生很快就拿到了那些鄉宦士紳虐民的罪證,仍按鬆江的作法,先禮後兵,以兩月為限,勒令他們退田。

蘇州籍在朝官員之中,刑部尚書許問達的品秩最高、官位最顯,許家是蘇州城中權勢最大的縉紳之家,其他鄉宦士紳向來惟許家馬首是瞻。如今齊漢生率先拿許家開刀,起到了敲山震虎的作用,那些鄉宦士紳無不心驚膽戰,如喪考妣,也跟鬆江一樣,除了個別自持有朝中當道大僚做靠山的人家還在強頂硬撐之外,其他人都灰溜溜地開始悄悄把田地退還給百姓。

將抑製江南官僚地主階層土地兼並的重擔壓在了趙鼎、齊漢生兩位青年官員的身上,又看著他們已經拿到了那些鄉宦士紳虐民的罪證,打開了突破口,朱厚熜這才放心下來,便好整以暇地帶著高拱、張居正兩人四處遊玩。

蘇州畢竟是國朝膏腴之地江南的繁華勝地,盡管剛剛遭受了一場幾十年難遇的大水災,不少災民湧進城裏,靠官府施粥發賑和沿門乞討為生,但滿街的酒旗招展,滿眼的亭台樓閣,真不愧是江南名城,令朱厚熜大開眼界。隻是,跟他原來的那個時空一樣,蘇州少女的吳越軟語還是那樣的好聽,可他還是一句都聽不懂,還好張居正曾在蘇州治下昆山做過知縣,有他當翻譯兼向導,君臣三人興致勃勃地逛遍了蘇州的名園勝景,嚐遍了江南的各色風味小吃,也算是偷得浮生半日閑了。

優哉遊哉地過了幾天清閑日子,朱厚熜接到了呂芳派人密送來的信函,奏稱龍舟船隊已過淮安,不日即將過高郵而至揚州,便帶著高拱、張居正和楊尚賢等人,悄然離開蘇州,趕赴揚州。與他們同行的,還有江南織造使楊金水--朱厚熜已同意蘇鬆杭三大織造局都按照 “蘇州模式”走公私合營的道路,鬆江那邊有監事趙鼎得了自己的耳提麵命,料想不會出什麼岔子,他就吩咐楊金水趕到杭州,督導杭州織造局妥善辦理此事。

“腰纏十萬貫,騎鶴下揚州”的名句千古流傳,揚州也一直昌盛不衰,自隋朝建都於此,曆經唐宋元三朝,到了眼下這大明朝,揚州仍是江南第一等繁華之地,與蘇州、杭州、鬆江並稱為“蘇杭鬆揚”四大名城。究其根源,一是地處江淮之間,是南北水脈交彙之處,從杭州到北京通州的京杭大運河經過這裏,管理漕河和漕軍的漕運總督衙門就設在揚州;二是近海,百姓煮海為鹽,利潤頗豐。全國每年的產鹽總量為三百萬引,揚州一地就獨占七十萬引,每年稅銀收入高達二百萬兩,因此全國八大巡鹽禦史衙門,排在第一的就是開府揚州的兩淮鹽運司。漕政和鹽政都是朝廷的經濟命脈所在,朱厚熜的南巡之旅,當然少不了要“下揚州”走一趟。此外,他走陸路南下,先到鬆江再到蘇州,折回到揚州,走了一個倒鉤形,恰好能在時間上與走水路緩緩行進的龍舟船隊吻合,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覺地潛回船隊,結束他那長達一月之久的“齋戒清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