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六章 守株待兔(1 / 2)

趙自翱和王可兩人離去之後,高拱憤憤然地說道:“竟然備下了四十桌菜肴來遊菜!兩淮鹽商驕奢淫逸,一至於斯!”

“高大人說的是!”張居正歎道:“皇上四季常服不過八套,換幹洗濕,推衣衣之藩王使臣官吏將士;每餐食不過三品、菜不過五味,節用用之百官俸祿六軍糧餉軍國之需,可謂無時不念國步之艱、民生之難。誰知那些鹽商竟如此奢靡無度,真真令人不勝駭然之至!”

楊尚賢一直在鎮撫司那樣的機要密勿衙門裏當差,養成了喜怒不形於色的本事,沒有附和高拱和張居正那樣大發感慨,而是徑直衝朱厚熜躬身抱拳,沉聲說道:“奴才請旨,將趙自翱和王可兩人拿下問罪。”

雪水烹出的好茶,一般人終生大概也無福享用,朱厚熜卻是一口都沒喝。雖說館驛早就得了揚州知府衙門的吩咐,替他們這些“京裏來的欽差大人們”準備了上等的好茶,畢竟無法與李紀家中的珍稀名茶相比,但他此時口渴難耐,也顧不上講究許多,捧著茶碗大喝一氣。聽到楊尚賢這麼說之後,不禁“撲哧”一聲笑了起來:“韶安還是一副火暴脾氣啊!是不是看朕說李紀他們是‘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你就要抄家拿人給朕出氣?”

皇上一語道破他的提議是因為皇上題了“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那副字,楊尚賢麵色微微一紅,分辯說:“奴才身為鎮撫司太保,憤君之慨便是奴才的本分。不過,奴才也不惟是如此。還有兩個理由,一是這些年裏,反貪局手頭上關於兩淮鹽商收買官員,擾亂鹽法的罪證已經積攢了不少,奴才們早就請旨要徹查他們;二是此次護衛聖駕南下,在蘇鬆二府見到了饑民遍野、嗷嗷待哺的慘景,再看那些鹽商平日裏飲食起居都是那樣奢靡無度,渾然不知上體國難、下疏民困,奴才們實在是忍無可忍了!”

“嗬嗬,你能體察民生之苦,真不枉朕這麼多年來時常敲打你們這些宮裏的人。不過,”朱厚熜笑道:“朕那兩句詩十個字是題給李紀的,為什麼要抓趙自翱和王可兩人?是不是你們鎮撫司自矜身份,懶得理會李紀那樣的草民?”

這話當然是實情--鎮撫司掌管的是天字第一號詔獄,能進去的人最低也得是個兩榜進士、科甲正途出身的官員,還得是因為觸怒了皇上,被下旨打入詔獄聽候發落。象蘇州那個許子韶,雖說是二品尚書家的貴公子,想進詔獄連門都沒有,更不用說李紀不過是多了幾個臭錢的商賈、販夫走卒之流,這輩子大概都沒指望能進詔獄。

不過,楊尚賢卻不好意思承認這一點,換了個角度說道:“回主子,就憑趙自翱和王可兩人與李紀打得這麼火熱,手腳一定幹淨不了。奴才們拿下他們,仔細審出他們貪贓枉法的罪狀,那個李紀,還有其他那些兩淮鹽商就一個都跑不了。”

朱厚熜笑著問道:“然後就以結交官場、賄買官員的罪名抄了他們的家,他們這麼些年來聚斂下來的巨萬家私就都歸了朝廷。是不是?”

聽出皇上話語之中的揶揄之意,楊尚賢不敢再應聲了,高拱卻把話題接了過來,說:“請皇上恕微臣直言,即便這麼做,也並無不可。自古以來,淮揚最大的出產就是鹽,其鹽場所積有三代遺下者,每年歲課鹽七十萬五千一百八十引,太祖、成祖年間,每年的鹽稅收入能達到上千萬兩;如今卻至多隻有兩百萬,其中有一部分的確是直接調給南京那邊充作公用了,但怎麼也不至於少了那麼多。微臣嚐聞,長蘆、兩淮鹽法各有其弊,大壞已有多年,長蘆鹽竊至淮揚賣;而淮鹽又竊於江南賣。長蘆之竊,其弊在於往來官船,這些年裏皇上大力整飭政風、刷新吏治,其弊已有所遏製;而淮鹽之竊,便在於鹽商勾結官府私自竊賣,牟取暴利。那些鹽商攀附官場,敗壞政風;竊取朝廷鹽業專營之權,聚斂天下財富,專逞一己之私欲,除了屯田開中為九邊軍解決部分糧食之外,於國計民生百無一用。依微臣之愚見,朝廷大可不必象對待徽商、晉商一樣優撫禮待他們,更不必苦心說服他們拿出銀錢投資實業,為他們再開牟利之門。”

鹽政是朝廷財政的重要支柱,朱厚熜時常要求身邊的人留心關注,高拱能把鹽法說的頭頭是道,讓他不勝欣慰。但聽完高拱的話,他卻搖頭歎息道:“虧你高肅卿在朕的跟前待了這麼多年,還曾主持開放海禁一事,考慮問題竟然還是這樣直來直去,未免失之偏頗了。如今國朝民間有三大商幫:徽商、晉商和兩淮鹽商,雖說兩淮鹽商靠著朝廷鹽鐵專賣法令聚斂了大量的財富,隻是用來買房子置地或滿足個人口腹淫欲,不象徽商、晉商那樣,能把銀子用於擴大再生產,的確不算是朝廷一直要保護、扶持的民族資本主義萌芽。但是,朝廷若是對兩淮鹽商大動幹戈,其他兩大商幫徽商、晉商豈不兔死狐悲、人人自危?朝廷這些年來施行的重商恤商之國策,說服商人大力發展商品經濟,促進貿易發展的良苦用心就付諸東流了,此其一。其二,國家食鹽專賣全靠兩淮鹽商多年經營的銷售網絡,驟然廢弛,一時之間哪個商幫能及時頂上?而百姓一天也離不開吃鹽,莫不成要各地官府衙門代售食鹽給百姓?若是那樣,真不知我大明官場又會出多少貪官墨吏了!還有其三,不教而誅,賢者所不取。朕身為大明天子、萬民君父,還是要給各色人等容留改過自新的機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