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七章 二十四橋明月夜(1 / 2)

朱厚熜這個冒牌皇帝原本是個理科生,這些年裏為了掩人耳目,確實下了很大的功夫鑽研辭章、舞文弄墨,但終究基礎太差,頂多是個半吊子文士的水平,能瞞得過旁人,卻瞞不過跟著他一同微服南下的這些天子近臣。更何況在場的諸人之中,還有高拱、張居正兩位朝野矚目的大才子,不用想也知道,古往今來吟誦揚州的詩文,無有出杜牧其右者;而杜詩之中,吟誦揚州的千古名句有兩闕,一是“十年一覺揚州夢,贏得青樓薄幸名。”;一是“二十四橋明月夜,玉人何處教吹簫。”身為皇上,說什麼青樓薄情,當然十分不妥。再聯想到眼下已是金烏西沉,過不了一時半刻,便有明月冉冉升起,答案也就昭然若揭了。

高拱、張居正異口同聲地吟誦出這兩句詩,朱厚熜笑得越發開心了:“嗬嗬,不錯,正是‘二十四橋明月夜,玉人何處教吹簫。’朕幼年時便讀過這首詩,至今想起來仍叫人遐想不已!好不容易來江南一趟,若不能得償所願,豈不抱憾終生?”

說著說著,他又遺憾地搖頭歎息道:“說起來也怪朕沉不住氣,趙自翱和王可兩人都把那個鹽商李紀家裏的扇廳吹捧到了天上,朕真不該那麼早就題下那兩句詩來掃了大家的興,害得大家也未能欣賞到小秦淮的夜景。這樣吧,今晚左右無事,咱們就一道踏月賞景,耍子去也!”

高拱一向對遊玩嬉戲之事了無興趣,加之皇上在揚州以他高拱的名目示人,不用說日後又將在揚州施行的那項大計交付給他,讓他倍感肩上責任重大,便大著膽子說:“皇上,揚州之事關係重大,一旦有失,勢必引起朝野內外軒然大波;又必須在龍舟船隊駕臨之前見到分曉,微臣要好好琢磨聖意,踏月賞景就恕微臣不能恭與了。”

高拱這麼說,等若是拒絕了自己的提議,朱厚熜不免覺得有些掃興,搖頭歎息道:“朕之所以要把揚州之事交給你打理,一是你崇尚實學,素有變通之才;二來你曾主持開放海禁一事,既對經商之道並不陌生,又在商賈人士之中享有崇高威望,是故才要借你高肅卿的名頭去說服那些鹽商。說句心裏話,在朕看來,我大明朝眼下若是有人能辦成這件大事,大概也就非你高肅卿莫屬了。不過,有位上古賢人曾說過,不會休息的人就不會工作,龍舟船隊還有五日才能抵達揚州,時間綽綽有餘,你高肅卿何必要把自己搞得這麼辛苦?”

高拱自認通覽三墳五典、經史子集,卻想不起來到底那位上古賢人能說出如此直白的村話,但皇上時常語出驚人,他早已是習以為常,又聽到皇上話語之中那樣強烈的讚許之意、憐惜之情,心中十分感動,垂下頭去,說:“皇上身為萬民君父,尚且每日宵衣旰食、操勞國事,微臣既食君祿,更辱蒙浩蕩天恩,敢不殫精竭慮、勤勉任事……”

朱厚熜說:“也罷。楊金水如今也算是商人了,揚州之事也跟他關係密切,就讓他也留下了跟你一同謀劃,朕明日再與你們商榷。這段日子一直奔波在外,你們也不要太勞累了。”

“微臣謝皇上恩恤撫慰。”

“那你就多多辛苦了。”

“身奉王命,敢辭辛勞。”

溫言撫慰了高拱,朱厚熜便帶著張居正和鎮撫司三位太保出了館驛的門,講定自己還是京城裏來的“王先生”,張居正裝扮成文士,對“王先生”持弟子禮;而鎮撫司三位太保因負有護衛之責,就裝扮成“王先生”的家丁隨從,彼此之間稱呼言談一定要注意,且不能露出馬腳,讓人窺破了自己的身份。

一邊走,朱厚熜一邊興致勃勃地問道:“太嶽,剛才我們提到杜詩中的那闋千古名句‘二十四橋明月夜,玉人何處教吹簫。’朕當初讀到那裏就有一個疑問,你說他詩中提到的二十四橋,到底說的是二十四座橋,還是有一座橋就叫‘二十四橋’?”

這個問題倒也生僻,但張居正本是江南人氏,又曾在臨近揚州的蘇州做過兩年多的縣令,對揚州的典故還算熟悉,當即應道:“回王先生,自有杜詩,二十四橋便有這兩種說法,一種是真的有二十四座橋,分別是茶園橋、濁河橋、大明橋、九曲橋、作坊橋、上馬橋、下馬橋、洗馬橋、阿師橋、南橋、周家橋、廣濟橋、新橋、小市橋、開明橋、顧家橋、太平橋、通明橋、利國橋、萬歲橋、青園橋、驛橋、參佐橋,都在瘦西湖上,其中驛橋就在我們下榻的館驛旁邊。還有一種說法,二十四橋就是一座橋,也在瘦西湖上,但橋名不叫‘二十四橋’,而是叫做吳家磚橋,因趙宋詞人薑白石在他那首傳誦天下、膾炙人口的《揚州慢》一詞中有一句‘念橋邊紅藥’,便有好事者將原名吳家磚橋改為紅藥橋。當今之世,讚同後一種說法的人居多,許多文人墨客、閨眷女史不但時時去那紅藥橋上憑吊感懷,更有人在橋邊專門修了一座園林,就取名叫聽簫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