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內閣資政(1 / 2)

上一次大明天子駕幸南都,還要追溯到三十年前,明武宗正德皇帝朱厚照禦駕親征謀逆造反的寧王朱宸濠,曾在這裏駐蹕長達一年之久,最後駕崩,也是因為在回京的途中失足落水染病的緣故。因此,對於本次接駕,派駐南京的官員們顯得十分激動且緊張,上至被派駐江南總領諸省政務的內閣資政夏言,下到各衙署的吏目差役,從五月份接到朝廷邸報,得知聖駕即將駕幸南都的那天起,一直到眼下七月份,在這兩個月的時間裏,都是忙得腳不沾地,幾乎沒有睡過一個囫圇覺。這固然是因為恭迎聖駕,是他們這些食君之祿的臣子份內的責任和難得的榮幸;另一方麵,也是因為如今南都的官員實在是太少太少了。

由於被定為留都,南京這邊一直保留著除內閣之外的一整套的政府班底。不過,北京政府管的是實事,而南京這邊,除了兵部守備、總督江南糧儲的戶部右侍郎、掌管後湖黃冊的戶科給事中這樣為數不多的幾個要職之外,大部分的官位都形同虛設。由於實際的政治權力都在北京政府手中,南京的政府官員,大都是仕途失意之人,或是為了照顧級別,北京那邊卻沒有空位,不得已到南京來當一個“養鳥尚書”、“蒔花禦史”。盡管兩府級別一樣,但是,同樣品秩的官員,由北京調往南京就是一種貶謫,由南京調往北京則被視為可喜可賀的升遷。因此,從明成祖朱棣遷都北京而始,一百多年來,總有一大批受到排擠或沒有靠山的官員聚集在南京,盡情享受留都官員遠離政治風暴的那一份閑情逸致。

享受閑情逸致,出門有禪客書童,進屋有佳肴美妾,對月彈琴,掃雪烹茶,名士鬥韻,佳人佐酒,應該說不失為人世間第一等的樂事。但是,既入官場,除了白發催人晉升無望,或疾病纏身心誌頹唐,一般的人,又有誰不想步步升遷、高歌猛進呢?公務之暇,照樣可以由著性子,想怎麼玩就怎麼玩;而且,當官若是沒有撈到一個肥缺或掌握莫大權力,以那麼微薄的一點俸祿,又哪有本錢玩得痛快?就為著這一層,南京政府裏頭的官員,大都削尖腦袋,使出渾身解數,鑽門路撞木鍾巴結北京政府那些有權有勢的當道大僚,以圖在省察考核之時,有人能幫著說幾句好話。常言道人在朝中好做官,椅子背後有人,就不愁沒有時來運轉,轉調北京升官得肥缺的機會。

不過,嘉靖二十三年的那場江南叛亂,堪稱國朝定鼎以來最大的一場浩劫,首當其衝的,便是南京政府的官員們--那些不肯附逆倡亂的官員,固然逃不脫被殺害的禍事;即便是那些參與叛亂,有意要渾水摸魚,撈取政治利益的野心家,大都也在“楚”“漢”之爭、“益”“遼”之爭等等接二連三的內訌中慘遭亂兵屠戮,真可謂是天街塌盡公卿骨,金陵自此王氣盡散。即便是那些僥幸活下來的官員,也在一年之後王師平定江南叛亂、克複南都之後,被檻送京師,依律論罪。唯一值得慶幸的是,被他們視為貪婪成性、荒淫無道的暴戾之君的大明王朝最高統治者、嘉靖帝朱厚熜竟然全部推翻了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堂會審定下的諸如誅三族、顯戮、棄市等大辟之刑,將他們與那些造逆的藩王宗親一道流放海外藩屬之國,雖則去國萬裏,總算是苟全了性命……

在這之後,不知道是因為江南叛亂造成官員大為匱乏的緣故,還是因為眾多南京政府官員附逆倡亂,令當今聖上嘉靖帝朱厚熜萬分惱火,除了重建南直隸錦衣衛、派出大批官員充補南京都察院禦史、六科廊給事中,從明暗兩條線加強對江南諸省的監控和督查之外,對南京政府其他各大衙門官員缺任的現狀竟然不聞不問,吏部循例提出的增補方案也被一概棄而不用,以至於當內閣資政夏言奉旨南下總理江南政務之時,手下竟沒有幾個協助辦事的官員。好在夏言當國柄政多年,精通政務且極富變通之術,奏請朝廷將原來開府建衙在蘇州的應天巡撫署、布政使司、按察使司等一幹衙門搬到了南京,總算是搭起了南京政府的臨時應急班子。

因為南京有另外一套中央政府,作為兩京之一的應天府,巡撫衙門一直設在蘇州。這樣的安排也是不得已而為之--一個封疆大吏怎麼也要有自己的一塊地盤,正三品的巡撫大人如果在自己的一畝三分地裏,出門卻會碰到正二品六部尚書、都察院都禦史等眾多品秩比自己還高的官員需要避轎退讓,履行日常政務還要受到六部九卿等諸多名義上的上司衙門的掣肘,在老百姓心目中的官威就要大打折扣。如今搬到南京,也算是名正言順。無論是嘉靖帝朱厚熜,還是北京政府的官員們對此都毫無異議。這是閑話,略表即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