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言知道,劉清渠所說的“雙口”,正是當年的司禮監掌印大太監、皇上的大伴呂芳,如劉清渠這樣的理學名臣之所以如此不齒呂芳,一來是因為他畢竟是一個閹奴,卻深受人主信任,明裏暗裏都參與朝廷機密、軍國要務,讓那些以君子自居的朝廷官員十分不滿;二來也是因為呂芳當年坐鎮江南,對曾有附逆情事的官紳士子窮加追索,許多人因之破產敗家,淪為乞丐甚或投河上吊,也讓那些兩榜進士出身的朝廷官員認為損傷了江南的斯文元氣。以夏言這樣的當國相臣看來,依律追究亂臣賊子的罪行,將他們的家產充公用以恢複江南元氣,固然也未嚐不可,但閹奴幹預朝政卻是犯了治理天下之大忌。因此,他附和著劉清渠,歎道:“這話說的倒是不錯,彼輩毫無是非之心、君子之德,縱然有才,也難堪大用……”
不過,隻說了這麼一句,夏言便想起了無論是自己當年榮膺首揆,還是之前之後別人當國柄政,呂芳都不曾過多地幹預朝政;更於韃靼犯境,皇上禦駕親征之時,與他一道受命總理朝綱,兩人和衷共濟,共扶乾坤,配合得還算不錯。即便後來京城出了薛林義、陳以勤謀逆奪宮那樣的劇變,呂芳不但與他一道陷身賊手,慘遭毆打;也未曾將責任全然推給他這個內閣首輔。因此,身為方正君子的他,實在不好再多說呂芳的什麼壞話;加之背後臧否人物,非君子所為;更不消說議論的還是一直深受皇上信任的呂芳,說過了頭就會涉及皇上,更非人臣所敢為,便頓了一頓,把話頭又轉回到一開始的正題上:“聖駕不日即將龍騰南都,諸多政務都等著你我去辦,我們還是閑話少敘,先說正事吧。你今日來閣裏來,究竟為著何事?”
談到公事,劉清渠也肅整了麵容:“月前,你吩咐我移文湖廣,讓他們借三十萬石糧給浙江一事。今日已接到湖廣回文,言說已經給應天調了一百萬石用於賑災,給浙江調了五十萬石用於改稻為桑,官倉儲糧已告罄,無力再借糧給浙江。”
時下雖說是個不倫不類的資政,但論及政務,夏言依然是當年那一副執掌朝政、說一不二的口吻:“少聽高耀給你哭窮!今年應天遭了災,湖廣卻是大熟,產糧比往年多出一成以上。前些日子還寫信給本閣,擔憂穀賤傷農,想要奏請動用藩庫存銀和今年的夏賦增購百姓手中的餘糧,卻擔心馬鐵算盤不答應,指望著本閣能幫他說話。如今不過讓他再借給浙江三十萬石,他卻說什麼官倉儲糧已告罄,無力再調的話!你再給他移文,讓他著速籌辦,不得推諉延誤!”
劉清渠為難地說:“既然湖廣已經正式回文,想必所言也非全然都是托詞。冒昧猜測,高中丞也有他的難處……”
夏言眼睛裏突然閃出一絲精光,追問道:“什麼難處?”
劉清渠字斟句酌地說:“設身處地想想,用湖廣藩庫存銀購買的糧食,卻要借給浙江,難免下麵的人不樂意……”
“下麵的人?”夏言冷哼一聲:“你們這些封疆大吏在自己的省份,威勢不亞於王侯,哪裏還會顧慮下麵的人樂意不樂意!何不照直了說,是上麵有人給他打了招呼,不讓他借糧給浙江!”
劉清渠知道,跟自己一樣,浙江巡撫張繼先也是夏言當年提拔起來的人,被朝野視為夏黨一員;而湖廣巡撫高耀,卻是當今內閣首輔嚴嵩的人,朝中夏、嚴兩黨明爭暗鬥已有多年,湖廣與臨近的應天府和浙江關係就十分微妙。今年應天府大部分州縣遭了水災,夏言以內閣資政、總理江南政務欽使的名義統管賑災諸事,壓著湖廣給應天調了一百萬石糧用於賑災撫民。礙於朝廷律法和全力賑災的上諭,高耀不能不辦,但這麼做,等若是幫夏黨的劉清渠和重災府縣鬆江知府趙鼎、蘇州知府齊漢生辦差,他的心裏定是十分不情願。前些日子,夏言突然又讓湖廣借三十萬石糧給浙江,由於浙江既未遭災,又未提出援助請求,這個命令顯得十分突兀且毫無道理。夏言當國柄政多年,聖眷猶在且積威難消,高耀不敢明著頂回來,便找出種種借口搪塞推諉。
不過,劉清渠雖為夏黨中人,但久任學官,此前也一直遠離政治中心,不願過多卷進黨爭之中;二來這個話題就要說到夏言心中的隱痛了,他不願再往深裏說,便委婉地說:“沒有根據的事,我可不敢妄加猜測。再者說來,各人都管著一個省,湖廣既已回文,我再行文催促,隻怕不妥……”
夏言毫不客氣地反駁道:“有什麼不妥的?莫要忘了,你不隻是應天巡撫,還兼著南京戶部尚書!讓你移文給湖廣,用的也是南京戶部的公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