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兩相獻策(1 / 2)

正如夏言自己所言,他的奏議核心內容是核定優免標準,即一品大員可免糧三百畝、丁三十人,依次遞減,至最低等級的士人--有秀才功名的生員,亦可享受免糧五十畝、丁五人的免稅、免役權利。

他的話還沒有說完,朱厚熜就全然明白了:這個夏閣老不愧是久經政治鬥爭考驗的官員,如此巧妙地將打擊江南官紳地主階層,抑製豪強兼並變成了規範優免製度,不但那些豪紳富戶有苦難言;那些深受“君子固窮,小人好利”的孔孟聖賢教誨的清流官紳士子也說不出什麼話來--一方麵,規範優免製度,並未違背大明祖製,那些人縱然心有不滿,也找不到發難的借口;另一方麵,出身豪富之家且貪婪好貨的官紳畢竟是少數,更多的則是出身中平之家,甚至還有一部分象高拱、海瑞那樣出身寒苦且安貧樂道的官員,他們的既得利益不但沒有受到侵害,還因此能得到一定程度的保障和提高,當然會支持和擁護這項政策,等於是借力打力,分化瓦解了文官集團。還有其三,中國人一直是“不患貧,隻患不均”,實行統一的優免標準,王八三十鱉也三十,誰都不好意思說自己就該比別人多享受一點!

因此,朱厚熜對於夏言的提議讚不絕口:“好好好!自太祖高皇帝而始,國朝便以優免之製恩恤天下官紳士子,但一直有製無度,各地自行其是,自然存在夏閣老指出的苦樂不均的現象。規範優免標準,各地官府衙門照章辦事,變暗補為明補,就能能把朝廷優免製度落到實處了。”

說完之後,他才把視線投向了坐在一旁的嚴嵩,笑著問道:“嚴閣老是首揆,內閣的當家人,對此有什麼看法?”

嚴嵩心裏憤憤不平:要征詢臣下的意見,君父便不能率先表態讚同。你已對夏貴溪那個老不死的東西的奏議大加讚賞,想必就要依言定策,又何必多此一舉,垂詢顧問我這個首揆的意見?但是,這些話他也隻能“腹誹”而已,非但絕對不能公然說出,連表情也不能帶出絲毫的不滿,反而一臉的春風:“夏閣老這是老成謀國之言!諸多出身寒苦的官紳士子能同沐皇恩,不複有你多我寡、苦樂不均之情事,是必同聲頌揚君父聖明,矢誌效死以報浩蕩天恩!”

嚴嵩的表態不出朱厚熜所料,他當即就說:“嚴閣老既然也深表讚同,那麼,此事就這麼定了。不過,我大明官場的痼弊,一貫都是上有政策,下有對策,任你千條妙計,我有一定之規,國家製定的政策再好,落不到實處也是一紙空文!就拿優免製度來說,即便在朝廷推行官紳一體納糧新法之後,詭寄、投獻之風為何依然大盛於蘇鬆?便是縉紳豪強之家勾結官府,利用減半征稅的優撫恩恤之製繼續偷逃皇糧國稅、侵吞國帑民財!如何監督各地官府衙門嚴格依照優免標準施行,內閣要從速拿出具體的章程和辦法來,頒行天下。”

“臣遵旨。”嚴嵩應聲之後,略一猶豫,又說:“依臣之愚見,要抑製豪強兼並之勢,規範優免之製尚還不夠,還需多策並舉。新任杭州知府趙貞吉日前上呈奏疏,奏請將杭州府治下官田按照民田標準起課征稅,所短田賦均平於民田之上。李閣老從京裏批轉到行在,恭請聖裁。老臣與馬閣老商議再三,都認為此議不失為一條匡時濟難之策,非獨蘇鬆兩府豪強兼並之勢能大為緩解,各地亦能據此清丈田畝,查出豪紳富戶隱匿侵吞的田地,依律責其退還百姓,故奏請皇上恩準施行。”

嚴嵩這麼做,可不單單是眼紅夏言奏議得到皇上的賞識而獻策爭寵,還有另外一個用意--他心裏明白,皇上召集他於夏言一同議事,是要堵他的嘴,若是他當麵不提出異議,事後便不能再說什麼,還要乖乖地按照夏言的意思,督導各地官府衙門施行,等若是讓他這個首輔和夏言共同承擔抑製豪強兼並的風險。這麼做,且不說要麵對江南官場士林的嘵嘵眾口,單是把在朝野內外擁有不可忽視的勢力的內閣閣員徐階得罪到了死處,就會給日後帶來不測之禍。因此,他不得不想出其他法子,比如說靠支持徐階門生趙貞吉的奏議,來換取徐階的原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