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朱厚熜一連串頒下的口諭,嚴嵩自然連連點頭,口稱“微臣遵旨”。但是,夏言卻認為,所謂三級戰備,便要進行皇上此前曾說過的“局部動員”,比如說動用官倉儲糧,限製商民與西番諸國往來等等,對各地官府衙門履行政務及百姓日常生活、出行就有了不容小視的影響,而迄今為止,還未從任何渠道得到佛朗機人舉兵或西番諸國生變的確鑿消息,這麼做就顯得有些不大妥當,也違背了自己當初上呈密疏的本意,便欠身說:“請皇上恕老臣放肆敢言。老臣以為,既然佛朗機人未必就敢明犯我大明天威,也未接到西番諸國求援文書,情勢尚不明朗,著令東南沿海數省進行三級戰備是否可緩一步。時下東南海麵倭寇已銷聲匿跡,東海艦隊回駐寧海台順理成章;至於所需軍需糧秣,老臣此前以改稻為桑為由,著令南京戶部移文湖廣,命其借三十萬石糧給浙江。前日接到湖廣回文,糧食已經置辦停當,日內便可啟運浙江,足夠東海艦隊一年之需。若是不夠,待西番諸國那邊消息傳來之後,再著令各省籌辦即可……”
朱厚熜也知道,有明太祖朱元璋當年指定的三十個“不征之國”的煌煌祖製壓在頭上,在沒有得到葡萄牙人侵略大明藩屬之國、殺戮海外華人的確鑿消息之前,自己揮師南下、在東南亞大打出手的想法隻能暫時埋在心裏,無法對天下人明說。既然夏言的建議十分妥當,並已提前做好了準備,他也不好再固執己見,便歎道:“朕這麼部署,概因西番諸國與我大明遠隔重洋,一旦有事,隻怕是遠水難解近渴啊!不過,夏閣老說的是。如今尚未得到確鑿消息,驟然進入三級戰備、實行局部動員,未免有些操之過急,更恐驚悚天下……”
說到這裏,他又是長歎一聲:“唉!朕也希望這一切都隻是夏閣老和朕杞人憂天而已。萬望上蒼垂憐眷顧,不致我太祖高皇帝血脈及我大明諸多海外子民慘遭佛朗機人屠戮……”
畢竟演技還不過關,朱厚熜沒能擠出兩滴眼淚來渲染氣氛。但是,在場諸人都是人中龍鳳,又久在中樞密勿之地,怎能不知道該如何應對皇上這樣莫名其妙的反應?以嚴嵩為首,眾人一同俯身在地,對當年改易《宗人法》,把諸多藩王宗親發配海外;而今又假惺惺地歎息痛悔的朱厚熜叩拜,齊聲頌揚君父顧惜天親、子民的仁君之風。
朱厚熜心中已經樂開了花,那樣自責隻是做做樣子而已,見眾人如此識趣,心中大為高興,便主動伸手,逐一扶起了張茂、夏言和嚴嵩,歎道:“世人有個通病,都喜新厭舊。殊不知衣服穿舊了貼身,人用舊了貼心。就說你們吧,人雖老了,或許精力有所不濟,可經曆的事情多了,官也做得夠久夠大了,便不會再有更多的奢求欲望,事君做事也就越發地謹慎了,所提奏議都是老成謀國之言。看來,當家就得用老人啊!到了南京,拜謁太祖陵寢之後,你們這二文一武三位老臣就陪著朕一同乘坐抬輿進城吧……”
隨行護駕的官員,無論官居幾品,連轎子都不能乘坐,隻能騎馬。皇上賞自己乘坐抬輿進城,等若是讓自己一同領受萬民舞拜,這是古往今來人臣從未有過的殊榮恩遇,三位老臣固然心中無比激動,但他們也都知道,如此殊榮絕非人臣所能享受,倘若坦然受之,不但會招致朝野上下的非議,遲早也會給自己帶來不測之禍。因此,他們三人無不擺出一副誠惶誠恐的樣子堅辭不受。
朱厚熜也知道他們為何如此緊張惶恐,便不再提及此事,把話題轉回到了政務之上:“朕考慮,若是佛郎機人不敢輕舉妄動還則罷了,若是他們膽敢加刀兵於我大明子民及藩屬之國,我大明天朝勢必要傾師西下,與彼一戰。正所謂兵馬未動,糧草先行;勞師遠征西洋,沒有一兩年萬難收取全功,這麼大的一場戰爭打下來,隻怕有山一般高的銀子也不夠花。而且,貨殖西番諸國,每年能收到上百萬兩銀子的榷稅關稅,可謂朝廷新辟的一大財源。戰事一起,這筆收入隻怕也就沒有指望了。加之今年以來,素為國朝財賦重地的蘇鬆等地遭了大災,沒有三五年也萬難恢複元氣。朝廷非但要豁免當年的賦稅,少則三年,多則五年之內,也要酌情減免。朝廷還要拿出數以百萬計的糧食用以推動江南改稻為桑。戶部好不容易才扭轉了寅吃卯糧的財政危局,去年有了幾百萬兩銀子的節餘。如今看來,興許難以應付這些接踵而至的急難大事,或許還要落下虧空。朕和馬閣老一樣,是窮日子過怕了的人,真怕國朝再度陷入財政危局,將數年新政之功毀於一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