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重的迎駕儀式結束之後,盡管為了保證駐蹕南京的聖駕安全,還有一隊又一隊全副武裝的官兵在街道上日夜巡邏;曆朝曆代每個城市都不可能根絕的流民和乞丐依然不得不東躲西藏蟄伏在最不起眼的角落裏,不敢重新成群結隊地出來乞食;這座六朝故都、江南第一大邑還是很快恢複了往日的熱鬧和繁華。甚至,由於大批的官員、軍隊隨聖駕前來,市麵上比以前更為熙攘繁忙了,米糧菜蔬的價格也因為增添了不少人口而被抬高了不少。
南京的官紳百姓的生活盡管不可避免地受到了一定的影響,但是,由於這座留都終於又一次迎來了大明王朝的皇帝駐蹕,南京的居民也比以前更為自豪起來。而且,那種激動和興奮的情緒並沒有隨著時間的推移而被衝淡,各處酒肆茶社裏,無論當日有沒有得到官府衙門的特許,擺出香案對聖駕頂禮膜拜,幾乎所有的人都在談論那天聖駕進城的盛況,為了爭論某大人究竟走在第幾排,或是作為天子儀仗的金瓜、節鉞究竟重達幾斤幾兩,不但要賭上一桌東道,還會吵個不亦樂乎,多年的朋友當眾對罵甚至廝打在一起,鬧到要撕扯著到衙門裏去說理的地步。
不過,最適宜作為談資的,還是兩位內閣輔弼重臣--內閣首輔嚴嵩和內閣資政夏言被晉封為太傅,成為朝廷文武百官之中,僅次於簪纓世家、太師英國公張茂的正一品三公。其實,滿朝文武官員和那些熟知朝廷掌故的士紳,得知嚴嵩隨行護駕、夏言也一同陪侍皇上拜謁孝陵,就料到皇上會給他們加官晉爵;但當這個消息被刊載於朝廷邸報和《民報》公諸天下之後,仍引起了人們的關注和熱議。對於兩位當朝大員同日位列三公,有人彈冠相慶,自然也有人酸溜溜地腹誹皇上應該“慎名器”,不宜封賞過濫,還有人則是對皇上如此不偏不倚地駕馭夏黨嚴黨而感到無比為難:兩位大學士始終一般高低,日後若是起了紛爭,我又該站在哪一邊?
這日午後,三個身穿綢衫、儒生打扮的人安步當車,從利涉橋那邊走到了三山街。其中一位約莫三十多歲的人一邊走,一邊笑道:“肅卿上次從泉州回京,雖說到過南都,也是匆匆而來,匆匆而去,大概也沒有機會領略南都的美境盛況吧!”
另一位年紀與他相仿的人應道:“其實,王先生有所不知。在下那次回京,若非要沿途將紅薯交給各地官府衙門試種,就要走海路了。海上雖說風高浪大,隻要船體堅固,再避開台風季節,當無問題。再者,走海路比走陸路再轉運河北上,要節省許多時日呢!”
先前說話的那人笑道:“嗬嗬,我知道你這麼說的用意何在。記得早在嘉靖二十六年,你就提出過漕運由河運改海運之議,但朝議以為茲事體大,還需從長計議,也就暫且擱下了。這一擱,就是三年啊!一來是因為改變那些固守祖製、不讚同漕運由河運改為海運的有司官員的陳腐觀念,何其難哉;另一方麵,前些年大力整治漕河,漕運由春秋兩運改為冬運,勉強也能應付一時,我就不免有些懈怠了。想必你高肅卿在心裏嗔怪我謹慎有餘,魄力不足啊!”
三人之中那位年輕一點的儒生接口說道:“漕運關乎國朝命脈,委實不能不謹慎從事,但如今我大明商貿日益繁盛,南北貨運都走漕河,河道堵塞,碼頭擁擠,那條已曆千年的運河眼看著就要不堪重負了。我大明漕運由河運改為海運,已是勢在必行。”
先前說話的那人點頭說道:“太嶽說的不錯。自嘉靖二十四年海運肅卿、誌輔及江南遊擊軍南下而始,這幾年裏,東海艦隊南來北往,積累了大量的航海經驗,對風潮海情也摸得比較清楚了,是到了改河運為海運的時候了。不過,為了穩妥起見,今年的冬運還是走運河為好。但眼下正是解送夏賦時節,從北方給東海艦隊調運軍需糧秣就走海路,不要與漕船商船爭道。太嶽回去以後擬旨,著內閣協調兵工總署和軍需供應總署擬定海運方案,務必要小心,用成功範例來說服。”
看他們的衣著打扮,與南京市麵上東遊西逛的士人儒生並無差別。但是,若是旁人聽到這一番對白,即便不知道“肅卿”、“太嶽”是當今朝廷炙手可熱的兩位年輕新貴、天子近臣高拱、張居正的字號,也能從他們隨口閑談卻商議的是國之大政聽出來,這三人定然來頭不小。
不錯,他們正是大明天子、嘉靖帝朱厚熜和他的親信愛臣高拱、張居正。
駐蹕南京之後,朱厚熜仍按在北京時的規矩,每日禦門聽政、臨朝議事。雖說江南改稻為桑正在緊鑼密鼓的進行之中,蘇鬆兩府抑製豪強兼並的大幕剛剛拉開,還要時刻關注西洋那邊佛郎機人的異動,朝廷諸般大事不可謂不多。而且,既然要以主持江南鄉試的名義調徐階到南京來,北京那邊隻有次輔李春芳一人打理政務就顯得力量單薄了些,馬憲成便奉旨回京,統籌籌措、轉運軍需糧秣諸事。如今他的身邊,隻有內閣首輔嚴嵩和資政夏言兩位輔弼重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