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泄露天機(1 / 2)

高拱和張居正兩人驚恐萬狀地看著皇上,呂芳更是不迭聲地說:“主子慎言,主子慎言……”一邊說著,一邊把頭拚命地叩在地上,直磕得東暖閣的磚地“咚咚”作響,可見心中是多麼的恐懼。

要知道,說出這等驚世駭俗、大逆不道的話,若是尋常人等,隻怕難逃梟首族誅之刑。但是,這話偏偏是皇上自己說了出來,旁人又能把他怎麼樣?

朱厚熜見自己的話效果似乎還不錯,便喝止了呂芳,又將他扶了起來並勒令他安心坐好,這才接著說道:“你們是否認為朕在危言聳聽?你們都是朕最親近的臣子,又久在朝政中樞,我大明諸般軍國要務無所不知。難道就沒有想過,這些年裏,朕推行的各項新政在朝野內外招致了諸多非議和詰難,甚或引起了邊將投敵、京城奪宮和江南叛亂,朕為何還要一意孤行,雖千夫所指、天下大亂亦矢誌不悔?再者,世人皆知北虜南倭乃是國朝心腹大患,朕為何不惜屈尊駕幸塞外,曲意羈縻一直與我大明征戰不休的蒙古各部?卻執意遷徙自成祖文皇帝永樂年間便誠心歸順、歲歲納貢的建州右衛女真部,為此不惜耗費巨額錢糧,甚至不惜背負‘暴戾之君’的天下罵名?”

說起來,朱厚熜這些年裏推行的諸多新政,剛推行之初,由於改易了祖宗成法,難免會招致官場士林的頗多非議。但是,這些舉措後來都被事實證明的確是富國強兵的善政,所侵害的也不過是那些豪強富戶的利益而已,大部分的貧苦民眾還是得到了很大的實惠,各地頌揚君父天恩浩蕩之聲不絕於耳,一部分開明的官員士子也逐漸改變了先前的看法,從新政的批評者甚至抵製者,變成了支持者和身體力行者,嘉靖二十三年上疏諫爭受到廷杖的趙鼎、齊漢生,以及策動舉子罷考的張居正、何心隱、初幼嘉便是其中的典型代表。

但是,對於朱厚熜於嘉靖二十六年下敕遷徙建州右衛到甘肅涼州安置,為此不惜動用薊鎮、遼東數十萬邊軍以武力脅迫的決策,朝野內外都是殊為不解。而且,由於被遷徙的建州女真部長途跋涉,老弱病殘倒斃於道途旁者甚多;到了涼州之後,又與當地民眾為爭水源和牧場發生多次械鬥,以致時常激起民變,朝廷不得不動用寧夏、榆林幾個邊鎮近十萬兵馬予以彈壓,更引起了山陝等省乃至舉國上下的官員百姓諸多不滿。許多人為此憤然上疏諫止,朱厚熜也絲毫不為之所動,以致他在“好大喜功、暴戾嗜殺”的罵名之外,又被朝野清流攻訐為“剛愎自用,苛政虐民”。

當初定策要遷徙建州右衛之時,朱厚熜編出了天狗吞噬日月的噩夢,說服了內閣首輔嚴嵩和次輔李春芳,象高拱和張居正這樣的天子近臣也曾有所耳聞。但是,他們仍覺得實在太過匪夷所思,更不認同向來愛民如子、華夷無分的皇上,僅僅因為這樣一個怪夢便要對一直俯首稱臣、歲歲納貢的建州女真部如此苛薄寡恩的做法--要知道,即便皇帝認定夢中那隻吞噬日月的天狗便是女真人,那也不見得就是建州女真,女真另外兩大部族海西女真和野人女真一向不服教化、自行其是,論其不臣之心,隻怕要比建州女真更甚許多。因此,聽到皇上主動提及此事,他們兩人雖然還是眼觀鼻鼻觀口口觀心默然不語,卻都把耳朵支棱了起來,等著聽朱厚熜的下文。

朱厚熜緩緩地說:“我大明定鼎至今已曆十一帝,傳國近兩百年,當今之世,風俗淩夷,廉恥道喪,文官貪墨無忌,武將怯懦畏死;外有北虜南倭,內有豪強兼並;財政入不敷出,國力日漸衰頹。可謂積弊之多,多如牛毛。若不厲行新政、改製圖強,縱然有你高拱,還有你張居正前後兩相殫精竭慮,為我大明逆天改命,我大明亦隻有不到百年之國柞……”

驟然聽聞皇上說自己竟能為大明“逆天改命”,高拱和張居正兩人不勝惶恐之至,慌忙站起來要遜謝,卻聽到朱厚熜又自顧自繼續說道:“百年之後,亡我大明者,不是一直對我大明虎視眈眈、時常犯我邊庭的北虜諸部,更非跳梁小醜一般盤踞海島、擾我海疆安寧的南倭賊寇,而是如今對我大明俯首帖耳、納貢稱臣的建州女真部!建州彈丸之地,竟設有三衛,至於是哪一衛,仙人卻以天機不可泄漏之故而不肯明示。朕思慮再三,不得不未雨綢繆,將建州右衛遷徙異地安置,剪其羽翼,稍遏其勢。此舉能否收效,朕也不得而知。該衛部民死於遷徙道途者甚多,涼州百姓死於部族爭鬥者也甚多,以致招致朝野內外眾口譏評,將來史書上少不得也要記上朕這一件虐民亂政。其實,朕也知道,這麼做雖是不得已而為之,卻有違天道、大傷人和。其罪皆由朕一體承擔,隻為我大明社稷永固,我漢家江山國柞綿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