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平倭之議(1 / 2)

當初布局倭國,高拱是參與定策之人,此後鎮撫司送回的情報,朱厚熜也都責令他認真閱看。對於皇上為何那樣看重彈丸之地的倭國,尤其是為何那樣看重織田信長、豐臣秀吉和德川家康等三位名不見經傳的黃口稚子,他的心中一直大惑不解,直至此時朱厚熜主動揭曉謎底,他才恍然大悟,當即慷慨激昂地表態道:“臣願率王師東渡倭國,討伐倭賊,永絕後患。”

朱厚熜搖頭苦笑道:“永絕後患?說起來容易,真要做起來又何其之難也!正如朕方才論及建州女真日後之亂一樣,設若我大明乃至我中國日後柄國執政之人固步自封,不思進取,即便眼下發兵蕩平倭國,再把已經落入我大明之手的織田信長、豐臣秀吉、德川家康等人一並誅殺,誰又能保證倭國日後不出第二個織田信長、豐臣秀吉和德川家康?總不成把倭國成年男丁全部屠戮吧?甚或即便把倭國所有成年男丁盡數屠戮,其民族精神不滅,總有死灰複燃的可能。當初金國奴役蒙古諸部,為防生變,實行了慘無人道的滅丁政策,每三年征伐一個大部落,把高過車輪的男丁全部處死,也未能遏止蒙古諸部走向統一之大勢。等到成吉思汗崛起於漠北,振臂一呼,金國便不旋踵而亡。前事不忘,後事之師。所以,在朕看來,讓鎮撫司把織田信長、豐臣秀吉和德川家康三人弄到我大明來,頂多也隻能稍遏倭國統一大業,終究還是難以根除後患。再者,倭國名列太祖高皇帝欽定三十不征之國,倭國幕府將軍足利義滿還接受我朝冊封,約定十年一貢。如今我朝驟然興兵討伐,未免師出無名,勢必會招致朝野內外諸多非議與詰難。要想永絕後患,還需另覓良策啊!”

高拱亢聲說道:“請皇上容臣回駁一句:倭寇為患東南日久,殺我官兵百姓、毀我城池市鎮、掠我子女財帛,我天朝上國以之興師問罪於彼,當無不可!”

朱厚熜又搖頭苦笑道:“你這話說的倒是不無道理,朕又何嚐不想以兵威淩之,一來使其不敢妄生桀驁之誌;二來警示海外諸番,有膽敢冒犯我大明天威者,雖遠必誅?但是,你可曾想過,那些倭寇畢竟都是從本國敗亡逃竄的不法之徒;曆代幕府將軍也都曾明令征剿,不過是因國中分裂,各地藩鎮不遵幕府號令,致使有大名、領主暗通倭寇,而幕府不能製止之情事。以此為由討伐倭國,未免在道義上站不住腳,既難掩天下悠悠之口,更難當後世史家春秋鐵筆。再者,西洋那邊的情勢至今還不清楚,若是佛朗機人當真有所異動,朝廷便要即刻傾師南下,救援身陷敵手的大明百姓。這幾年裏,朝廷大力發展海軍,東海艦隊在剿倭之戰中也得到了鍛煉,積累了豐富的海戰經驗,或可與佛朗機人一戰,但要兩麵作戰,就力有不逮了。兵者,凶也,國之大事,死生之地,不可不察。尤其是跨海遠征異國,一定要周全謀劃,慎之又慎,且不可以怒興兵。元朝當年挾滅宋吞朝之勢,兩度遠征倭國,就是因為不熟悉海情,數十萬大軍盡墨於一場台風,便是前車之鑒。所以,討伐倭國一事還需從長計議。好在彼國如今正陷入戰亂之中,諸多藩鎮大名相互征戰不休,三五年乃至十數年之內斷無統一之可能,我們還有充裕的時間來尋覓最為有利的時機。”

說到這裏,他轉頭看著張居正,說:“太嶽,朕有一件重要的差事要交給你去辦。”

張居正的心思何等聰慧機敏,聽到皇上這麼說,立刻便意識到這件差事一定與倭國有關。

說起來,當初布局倭國,張居正雖未曾象高拱那樣參與定策,但朱厚熜也並未刻意對他隱瞞;此後鎮撫司送回的情報,朱厚熜也同樣讓他認真閱看。可以說,對於倭國之情勢,他並不陌生。因此,當朱厚熜向他泄露了日後倭國將不利於中國之後,他便認為,皇上早在數年前就耗費人力物力布下了那麼多的閑著冷子,日後勢必要興師討伐倭國,永絕後患。而皇上方才雖說否決了高拱討伐倭國的建議,但言下之意卻是等待時機,遲早要與倭國一戰,顯見得是信了夢中上天的示警。

對於皇上能天人感應之事,張居正盡管覺得還是有些匪夷所思,但已經不再質疑。不過,方才皇上與高拱商議倭國之事時,心裏盤算,皇上若是想要命將出征,大概還輪不到他這位手無縛雞之力且資淺年輕、毫無軍旅履曆的文官督師;即便皇上有意栽培重用他,讓他到軍中曆練,大抵也無權參與決策。因此,他雖然覺得高拱所獻定倭之策失之過激,卻還是按照恩師徐階傳授的“萬言不當一默”的為官之道,不發表自己的意見。此刻皇上突然說是有差事要給他,讓他殊為不解,便不敢象高拱那樣慷慨表態,隻是站起身來,微微地低下頭去,應道:“微臣愚鈍,懇請皇上明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