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當兒,張居正的心中已經不知道轉了多少個心思在猜測皇上到底要將何等重要的使命交付給他,甚至想到了皇上有意讓他出使倭國,眼前還仿佛出現了自己氣宇軒昂地站在倭國宮殿之上,麵對著倭國天皇和幕府將軍,大義凜然、義正詞嚴地斥責他們不遵天朝號令,縱容倭寇擾大明海疆,責令其嚴加約束國內諸多大名領主不得冒犯大明天威的場景。他卻沒有想到,皇上隻是讓他兼任南京國子監司業,不由得僵在了那裏,未能及時回話。
其實,若是沒有君臣幾人前麵那一番深談,張居正或許就欣然受命,叩頭領旨謝恩了。但是,正因他已然窺破皇上的用意是要讓他以師長的身份從旁監視皇上那樣看重那樣提防的倭人孩童袁家康,一來這項使命跟鎮撫司派往倭國的那些暗探番子所幹的事情一樣,都算是潛位窺伺,既不夠光明正大,亦不符合士大夫“君子坦蕩蕩”的立身處世之道;二來他素懷輔佐聖君明主燮理陰陽治政撫民之誌,也自負有經國濟世的宰輔之才,因此,朱厚熜這樣的安排,讓表麵上衝虛淡泊,骨子裏卻跟高拱一樣心高氣傲的張居正怎能欣然接受?甚至還有幾許委屈一絲憤懣油然自心底升騰而起……
這個時候,坐在一旁靜聽皇上與兩位心腹近臣議事的呂芳輕咳了一聲。張居正立刻醒悟過來,這是呂公公在提醒他趕緊領旨謝恩。
他雖說不願接受這個職位,卻也不敢明著拒絕皇上的任用,便擺出了一副誠惶誠恐的樣子,躬身說道:“請皇上恕臣放肆敢言,國子監乃是朝廷養士儲才之所,佐貳之職,非海內屬望之名宿大儒不能榮膺。微臣才疏學淺,至今未有進士科名,忝為翰林院修撰已是汗顏之至,出任學官隻怕更難以服眾……”
朱厚熜笑著打斷了他的話:“太嶽還在為朕不許你參加製科大比而耿耿於懷啊!朕就不明白了,一個進士的科名就那麼重要嗎?以你張居正享譽天下的文名,大概也不需要進士這塊遮羞布吧?”
聽出了皇上笑語背後隱含的不滿,張居正囁嚅著說:“臣不敢……”
朱厚熜收斂了臉上的笑容,歎道:“朕知道,你不是不敢接受學官之職,而是還沒有明白朕這麼做的用意之所在,不願意接受而已!你大概認為,即便朕認定那位袁家康便是夢中上蒼警示的那位日後會統一倭國的德川家康,可他如今已經落入大明之手,將他處死或終身囚禁都在朕的一念之間,又何必要如此大費周章,讓你這位日後的宰輔之才去監視他?太嶽,你若真的這麼想,就讓朕失望了!”
既食君祿,便要忠君之事;知之卻不願為便是對皇上的不忠。皇上已經窺破他的心思,張居正頓時大驚失色,趕緊跪了下來,俯身在地,既不敢回駁皇上,再犯下欺君大罪;更不敢承認自己確實做如斯之想。
朱厚熜一針見血地說道:“以你張太嶽的才情,大概已經猜到朕讓你兼任國子監司業是為了那位德川家康。不錯,朕確實是這麼想的。要知道,後世倭人隱忍、頑固、凶殘、貪婪的民族特性的形成,與那位德川家康大有關係;而且,他幼年失母喪父,淪為人質,輾轉於周邊強豪之手,寄人籬下,苟且偷生,日後卻能於群雄爭霸的嚴峻形勢之下飛速崛起,平定亂世,一統天下,開創倭國江戶幕府三百年基業。由是可以斷言,其人絕非池中之物,必有過人之能。朕讓你去接近他、與他交往,其實並不辱沒你這位名滿天下的大才子、日後我大明的宰輔之器!”
見張居正俯在地上不敢應聲,一副誠惶誠恐的樣子,朱厚熜不由得心軟了,不再用那種嘲諷的口吻,而是換用了敦敦教誨的語氣,說:“方才朕與肅卿說過,時下還不宜對倭國用兵。但是,倭國不同於北虜蒙元諸部和日後崛起於白山黑水之間的女真部,彼輩狼子野心已根深蒂固,絕不會象蒙古和女真一樣終究會誠心歸順天朝,成為我中華民族一分子;朕也堅信,我國與倭國之間,或遲或早必有一戰,能在朕手上解決的問題,朕絕不留給後人。欲要根除後患,絕非一戰可以功成,需要做長遠謀劃,雙管齊下。兵法有兩句話,一曰‘攻心為上’,二曰‘知己知彼,百戰不殆’。朕讓你兼任國子監司業,便是基於這兩點考慮。德川家康能於亂世之中由人質而成為一代王者,固然與其自幼辛酸淒苦的人質生涯所造就的堅毅無比、機警沉穩的個性有關,更因其善於審時度勢、因勢利導。朕由上天所揭示的後世之事中得知,豐臣秀吉悍然舉兵入侵朝鮮,身為臣屬的德川家康雖不能違抗上命,卻對此心懷不滿,等到豐臣秀吉亡故之後,他便決然撤軍;在其家族統下的江戶幕府時代,倭國也一直與我****相處,不再妄起刀兵。由是知之,其人並非冥頑不靈、無可救藥之徒,是故朕才責令鎮撫司費盡千辛萬苦將他俘獲到我大明,安置在南京國子監,讓其潛心習學孔孟聖賢之道。你到國子監之後,以我泱泱中華五千年來形成的文明禮儀教化、感召他,使他誠心歸順天朝,日後若因形勢需要,便可遣他回國,由他將我華夏文明、儒家文化在倭國傳承廣大,使倭人明事理、知禮儀、守綱常、識好歹,以之改造其民族劣根性,省得他們時常會做出一些忘恩負義、禽獸不如的勾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