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報國之門(1 / 2)

乍一聞知這道聖諭的楊博皺眉苦思,心中一時百轉千回,怎麼也想不出個所以然來;於昨日親眼目睹那道朱紅色的禦批落在楊博奏疏之上的高拱又何嚐不是如此?在他的潛意識裏,雖然隱隱約約認為皇上的話並非全無道理,卻依然覺得與自己多年所學的理學正義格格不入,倘若是尋常人等說了出來,無疑要被官場士林斥為“妖言”,甚或還要因之獲罪;即便是皇上自己這麼說,當此西洋劇變、朝野驚悚之際,也是斷然不宜將之公諸於眾,於朝堂士林之中再起波瀾的。因此,高拱苦苦勸諫皇上將楊博的奏疏留中不發,等若是將那道禦批秘而不宣。皇上接受了他的建議,卻執意要他將自己的話轉述楊博,言說即便不能幫他說服楊博拋棄成見,亦能使之體諒自己招撫徐海的良苦用心。高拱對此頗不以為然,不過是礙於聖命難違而已。此刻見楊博沒有公然質疑聖諭,問出那些自己無法回答的問題,趕緊岔開話題,說道:“惟約兄,仆有一事不明,還請惟約兄不吝賜教。”

楊博從沉思之中回過神來,情知自己不該犯下“誅心之罪”,對煌煌聖諭生出這麼多的質疑,趕緊收斂了糾結於心的那些讓人頭疼不已的問題,應道:“賜教不敢。肅卿兄有話但說無妨。”

高拱問道:“請問惟約兄,以徐海之罪,比之亦不刺,孰大?”

“這--”楊博沒有想到高拱問出這個問題,不禁怔住了。

答案是不言而喻的。

盡管對徐海之流的海寇悍匪恨之入骨,楊博也不得不承認,徐海等人縱然犯下了叛國的不赦之罪,且長年盤踞海島,騷擾南洋海路,卻隻對過往的佛朗機人或其他西番諸國的商旅下手,從來不劫掠大明海商的船隻,也從來不騷擾大明沿海州縣市鎮,怎能比得上蒙古各部與漢人之間的糾纏數百年的血海深仇?且不說當年蒙古大軍南侵中原、滅亡南宋,殺戮漢人百姓高達數千萬計;也不說韃靼虜賊與大明王朝近兩百年相互攻殺不休,兩族兵士、邊民死傷幾百上千萬;單說嘉靖二十三年俺答糾結韃靼、兀良哈及東北土蠻各部入寇大明,山西、北直隸兩省死於兵火、道途之中的軍民就有數十萬之多,還有數十州縣被洗劫一空、百萬邊民流離失所!接著便是那場慘烈的京師保衛戰,不算京畿各州縣的百姓,各省勤王之師軍官兵士傷亡也在十萬以上。亦不刺身為統軍大將,雙手勢必沾滿了漢家兒女的鮮血。還有嘉靖二十八年,皇上以萬乘之君巡幸草原,與蒙古各部王公酋首歃血為盟,相約世代友好,永熄戰火。蒙古各部感懷皇上如天之仁,欣然就撫,俯首稱臣。亦不刺卻逆天作亂,糾結部眾,悍然舉兵襲擊聖駕,隨行護駕的明軍第一軍俞大猷部陣亡一千八百六十三名將士,傷者逾三千,蒙古各部勇士死傷無算。這樣的彌天大罪,按大明律法,可謂九死難恕、淩遲難誅;按成吉思汗當年定下的草原法典,更是要將亦不刺車裂,全族男女老幼分給各部做奴隸。可皇上卻赦免了兵敗被俘的亦不刺的謀逆大罪,將其帶回京城軟禁起來,每日好酒好肉伺候著,還派楊博、俞大猷等人輪番上門勸說,終於說服亦不刺誠心歸順,出任黃埔軍校騎兵科的總教習,食大明三品武職俸祿。這固然是皇上為要羈縻蒙古各部而做出的千金買馬骨之舉,卻彰顯出皇上何等博大的胸懷、何等海納百川的襟抱!

這些事情,楊博都曾親曆,他還受命兼任黃埔軍校教務長,不但與亦不刺同殿為臣,更算是同衙理事,高拱比出亦不刺的例子,讓他不禁啞口無言。

見楊博無言以對,高拱便趁熱打鐵,說道:“皇上如天之仁,以北虜之桀驁披猖,屢犯天威,仍認同其為我華夏民族之一部。既然皇上能對北虜逆臣網開一麵,惟約兄何不對徐海等人許開報國之門,容其戴罪立功,以有用之身為國效死?”

楊博仍是沉默不語,臉上的表情卻沒有了方才的冷肅。高拱估計火候已到,便懇切地說:“西洋劇變,舉國慟心,恨不能將夷狄食肉寢皮,以告慰殉難死節之數萬官軍百姓,仆非木石,豈能無動於衷?然則跨海遠征,天時、地利、人和皆不在我手,更兼師老兵疲,難敵夷人之以逸待勞。若無外力襄助,究竟能有幾成勝算,仆實難預測。一旦兵敗,東海艦隊眾將士便會身死國難,數百萬國帑民財便會付諸東流。更有甚者,佛朗機人自成化年間駕船西來,仰仗火器之利,逐步蠶食我大明藩屬之國;而西番諸國懾於夷狄兵威之盛,已漸有屈服之勢。倘若我軍此番跨海遠征铩羽而歸,西番諸國便會欺我大明孱弱無能,或對我大明離心離德、輕慢折辱;若攀附夷狄,尋釁滋事,國朝自太成兩祖以降,曆十代先帝威加四海、仁服天下,集兩百年之力所開創的四夷賓服、萬邦來朝的千秋基業便會毀於一旦;我大明萬裏邊陲、浩瀚海疆便會永無寧日,不知有多少忠勇將士將會身死國難,更不知有多少無辜百姓將會遭受四夷侵擾劫掠之苦!是故仆以為,此戰關乎我大明百年國運,勝則安國興邦;敗則遺患無窮,務求傾舉國之力戰而勝之,舍此皆不足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