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負荊請罪(四)(1 / 2)

徐海定睛一看,正是自己昔日東海艦隊水師學堂的同窗好友、浙江溫州人杜平。當年江南叛亂,他被強拉壯丁充補江防軍;朝廷平叛軍雄師渡江之時,他追隨汪宗翰臨陣起義,其後又隨江防軍大部被整編為東海艦隊。看杜平軍服上的官階標示,已是個隊官,大概是汪宗翰的親兵隊長,比起東海艦隊其他人來,對徐海的恨意當然要更多上三分。但他仍能改打為罵,一是看徐海身有重傷;二來也是在戚繼光的嚴苛軍法之下,東海艦隊上下人等都不敢違逆皇上欽定的《三大軍規八項鐵律》。

汪宗翰仿佛後背長著眼睛,看到了自己親兵隊長的舉動,轉身喝道:“不得無禮!出去吧。”

杜平憤懣地叫道:“軍門,他--”

汪宗翰加重了語氣:“出去!”

杜平悻悻而去,汪宗翰這才轉向徐海,麵無表情地說道:“俆大當家興許還記得杜平。他自十八歲被強拉充軍就一直跟著我。我是個窮官,平日裏也沒有什麼可以賞賜他的。無賞則無罰,無罰則無管製,無管製則生驕縱之氣。失禮之處,萬望俆大當家海涵。”

見到昔日上司、恩師那如同陌路的臉色,又聽到他用這樣客氣卻又如此冷漠的口氣跟自己說話,徐海再也撐不下去了,撲倒在地,痛苦地叫了一聲:“軍門--”喉頭哽咽,再也說不出話來。

汪宗翰似乎被徐海這聲“軍門”觸動了,臉上抽搐了一下,語氣卻還是如萬年寒冰般的一般冷漠:“俆大當家已非我軍中部屬,舊日之稱就免了吧。”

徐海委屈地說:“軍門這麼說,莫非是要罪人羞愧嚼舌而死?”

汪宗翰淡淡地說:“俆大當家來見我,若隻是為了負荊請罪,那倒不必了。你派人萬裏報訊告急,功在國家,救民無算,朝廷已赦了你們當初叛軍為匪之罪,責令汪某率南路巡防分艦隊星夜馳援西洋,與俆大當家合兵一處,共禦夷人。皇上也有禦批上諭‘國難當頭,槍口一致對外’,汪某既食君祿,又世受皇恩,自不敢違抗朝廷憲命,更不敢忤逆聖意。”

略微停頓了一下,汪宗翰又接著說道:“再者,皇上不但赦了你等之罪,還禦口親封你為錦衣衛正千戶,陳東、麻葉兩位首領皆為錦衣衛副千戶,其他大小頭目也要給授官職。聖旨由我遠征軍監軍高拱高大人宣示,是故我如今尚不能以官職相稱。不過,俆大當家‘罪人’的自謙之辭也就不必再提了。”

徐海早已料到了皇上會借這個機會為自己恢複名譽,實現當初向自己許下的“不會讓你們一輩子都行走在黑暗之中”的承諾,卻沒有想到皇上竟恩準自己加入素有“朝廷心腹”之稱的錦衣衛,還授予五品正千戶的顯赫官職,一時心神激蕩,幾難自已。不過,這種激動也隻是一閃而過,他隨即便醒悟過來,在仍對自己餘恨未消的汪軍門和諸位軍中袍澤麵前,若是表露出分毫得意之色,非但不能使他們原諒自己,而且還有泄露“月之暗麵“絕密行動內情之虞。同時,他的心中仍對汪宗翰不肯原諒自己而難受,哽咽著說:“小人幹犯國法軍律,其罪之大,淩遲難誅,仰賴皇上如天之仁,赦我九死難恕之罪,小人日後定當粉骨碎身,盡忠報國。不過,軍門往昔於小人有誨教提攜之大恩,小人卻辜恩負義,行徑實則禽獸不如。今日負荊請罪,自知亦難求得寬恕之於萬一。若能稍舒軍門心中恨意,小人甘願受死伏誅。”

汪宗翰淡淡地說:“激戰初息,變在不測,往昔的這些恩恩怨怨不提也罷。且說當前戰事。”

徐海不無失望,卻也不敢抗命,說道:“今日一戰,小人船隊已陷入重圍,全軍覆沒隻是旦夕之事。幸有軍門率眾馳援……”

汪宗翰仍是一副淡漠的口氣,卻毫不客氣地打斷了徐海不無阿諛奉承之意的話:“命裏事,份內事。且說戰事。”

徐海仍堅持說道:“官軍大發神威,擊潰夷人,小人和船隊諸位弟兄,還有小人船隊救下的那些大明百姓,每一條命都是軍門給的……”

汪宗翰臉上那漠然表情第一次有了一絲鬆動:“你們當真自夷人手中救出了我大明百姓?”

徐海慌忙將一直捏在手裏的那本黃易安苦心記錄下來的書簿高高舉過頭頂,說:“這次西洋生變,我們船隊共與佛朗機人交戰三次,擊沉敵艦七艘,擊傷十五艘,殺敵無算;救出我大明百姓八百六十四名。詳情始末我船隊均已記錄在冊,特呈汪軍門一閱。”

汪宗翰不接那本書簿,沉聲問道:“那些百姓現在何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