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徐海實在是過於擔憂了,汪宗翰哪裏是因為他今日海戰打得不錯,未曾折損了大明海軍威名而原諒了他!
正所謂“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朱厚熜煞費苦心謀劃“月之暗麵”絕密行動,自以為做得天衣無縫,可以神不知鬼不覺地欺瞞天下人。其實,隻要有心搜隱發微,照樣可以窺得個中玄機。比如說,出身於江防軍,曆任水師要職,深諳官場和軍中各種明裏暗裏門門道道的汪宗翰,雖說至今仍不曾知悉“月之暗麵”絕密行動的內情,但從皇上和戚將軍的一些異常反應上,卻已隱隱猜到了徐海昔日叛逃絕非負氣之舉。
有道是天心似海,皇上又深居遠在萬裏之外的紫禁城,汪宗翰隻有一點疑惑:徐海叛逃之後,糾結部眾,肆虐南洋海路,四處劫掠過往的佛朗機人商船,以皇上對於海上通商的重視,竟然長達三年置若罔聞,從未下旨嚴令征剿,豈不咄咄怪事?
對於與自己朝夕相處的主帥戚繼光,汪宗翰的疑惑便更多了:
首先,軍中部屬攜械叛逃、淪為盜賊,是軍中大忌,更是軍中之恥,換作旁人,早就請命征剿、“清理門戶”,既是以全軍威,更是以儆效尤。戚將軍何等少年得誌、意氣風發,卻任由叛軍劫持戰艦揚長而去,亦是長達三年不聞不問,就已是極不正常之事!
再者,南路巡防分艦隊數次請命征剿徐海船隊,皆被戚將軍以“倭亂未消,不能舍小圖大”為由所拒,且以巡弋路線不宜過長,以免耗時過長、徒然增加補給負擔等諸多理由,嚴令南路巡防艦隊巡弋路線不得越過皇上欽賜名曰“東沙群島”、“西沙群島”諸島嶼一線,等若放棄了同樣由皇上賜名的南沙群島的巡弋緝盜之責。在東海沿海的倭寇尚未剿平之際,戚繼光的這些話倒有幾分道理,畢竟長期為禍東南沿海的倭寇才是心腹大患,區區幾個逃卒叛匪不過是疥癬之疾。但是,去年年中之後,倭寇已在東南海麵銷聲匿跡,餘下的幾條漏網之魚逃竄到山東沿海,已是強弩之末、驚弓之鳥。戚將軍仍沒有動議要揮軍南下,劍指叛軍,反而全軍移師威海,決然要擺出一副以泰山之勢壓累卵的架勢,費盡力氣隻為將倭寇斬草除根,卻對已飛速崛起成為南洋海麵新霸主的徐海匪幫仍是熟視無睹,就像堂堂大明海軍、東海艦隊全然沒有徐海當年叛逃為匪之恥一樣……
若說從皇上到戚將軍上下一致的健忘,還能以“剿倭為重”解釋過去的話,另外一點疑惑,就讓汪宗翰覺得匪夷所思了,那便是他曾在一次與兵工總署前來實地檢閱新式火炮效能的某大人閑聊之時,聽那位大人無意之中提說過東海艦隊軍火輜重使費太多,一年要消耗炮彈若幹。他這才得知,兵工總署每年調撥給東海艦隊的軍火輜重,總是跟東海艦隊實際領到的對不住數!
以前在江防軍中,類似的情況時有發生,甚至可以說根深蒂固的軍中一大弊,那便是負責供應軍需的各大衙門層層盤剝克扣,或按約定俗成的比例“抽分”,美其名曰“部費”,意思是六部等各大衙門不能平白幫你做事,上至尚書、侍郎,下到書吏文案,都要得點好處才行。但是,以前那些上司衙門總是在糧秣、被服等等可以換來銀子的軍需物資上做文章,鮮有把主意打到刀槍軍械上頭的。現在倒真是奇怪,東海艦隊的糧秣一粒不少、被服一件不缺,卻短了許多軍火輜重,甚至還有足夠一艘主力戰艦一年作戰訓練之需的炮彈!真不曉得分別負責製造、調撥和轉運軍火輜重的兵工總署、軍需供應總署兩大衙門的老爺們是怎麼想的,上千發大明海軍製式火炮的炮彈雖說價值十萬兩銀子,可是讓他們去盜賣,他們又能賣給誰去?未必還能自家留著過年放炮仗不成?
軍火失竊可不是一件小事,日後有人翻起這筆糊塗賬,東海艦隊的領軍大將難辭其咎!汪宗翰曾偷偷問過艦隊軍需官,艦隊軍需官也說不清楚,隻說兵工總署給的就是這麼多,軍需供應總署運來的也就是這麼多,他是一粒子彈也不少地入冊入庫,更不用說好上千發炮彈,給他天大的膽子也不敢弄虛作假。汪宗翰又偷偷寫信詢問供職於軍需轉運總署的同鄉,言說東海艦隊的軍火輜重,例行由鎮撫司派人押運,從京城東便門的通惠橋碼頭運出去,至於途中如何,他們就無從知悉,更不敢隨意置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