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 先入為主(1 / 2)

看孫嘉新那欲言又止、隻得苦笑以對的樣子,心裏似乎有很多話要說,一時卻又難以說出口。楊博有心要追問下去,不過,他是奉有皇上的口諭,現身出來和孫嘉新相見,情知皇上早已等得心焦,肯定願意盡早聽到內情,便說:“孫年兄若是不急於回衙,可否借一步說話?”

孫嘉新已經吩咐衙門裏的人都到大堂議事,當然急著回去。但楊博已經搶先發話,一來這位同年位高權重,職權百倍於自己,自己不好在他麵前以公務繁忙相推托;二來人家是不遠千裏、專程前來看望自己,他怎好借口衙門公幹,讓人家久候?隻好拱手相請,跟著楊博來到了那間茶亭。

茶亭的店家趕緊迎了出來,跪倒在地,目光帶淚地仰望著孫嘉新,說:“孫老爺,您老都大好了?”

孫嘉新伸出雙手,攙扶起了那位店家,說道:“好了,好了。”

那位店家激動地說:“小人就知道,老天爺也會保佑孫老爺這樣的青天大老爺的。您老先寬坐,小人那裏還藏有一點好茶,這就給您老沏一碗。”

“不必著忙。”孫嘉新說:“拜托老丈去縣衙一趟,就說本縣臨時有事絆住了腿,讓他們稍候片刻。”

說罷,他伸手到自己的袍袖之中四下裏摸索,可是,摸了半天,他也沒有摸出什麼東西來。

楊博會過意來,知道他是要給那位店家一點跑腿的賞錢,也伸手在自己的袍袖之中摸索,同樣沒有摸出東西。這邊鎮撫司的三太保高振東已把一塊約莫兩錢的散碎銀子給孫嘉新遞了過去。

孫嘉新看了他一眼,情知是和楊博同來之人,便接了過去,遞給那位店家,說道:“耽誤你做生意,一點心意,敬請哂納。”

那位店家賣得是一枚大子一碗的粗茶,大概一兩個月也賺不到兩錢銀子,卻死活不肯接孫嘉新遞過來的碎銀,反而漲紅了臉,說:“大老爺讓小人傳話,是看得起小人,小人哪裏還敢討要賞錢!”

一旁的朱厚熜等得心焦,見他們還在糾纏於這樣的小事,便不耐煩地說:“這不是賞錢,是我們的茶錢。說過了話,興許我們便走了,你大概還沒有回來,豈不白吃了你的茶?”

誰曾想,他這麼說,那位店家還是不肯收,說道:“什麼叫白吃?幾碗粗茶算什麼?小老兒若是知道列位相公是我們孫大老爺的朋友,方才就該給列位相公換好茶的……”

朱厚熜笑道:“好好好,你言之有理,我們就生受你的好意了。你們孫大老爺吩咐了你差事,快些去吧!”

那位店家如夢初醒,趕緊給孫嘉新磕了個頭,起身便朝著通惠橋那邊飛奔而去。

在那間簡陋的茶亭吃茶歇腳的都是本地桑農或過往的行腳商販,經過方才那麼一鬧,都嚇得跑了,連店家也被打發走了,隻剩下楊博和他帶來的幾位“從人”,倒也清靜。孫嘉新見方才發話的這位士人打扮的中年人處事果斷,也不禁來了興趣,問道:“這位大人是--”

楊博擔心曝露聖駕行藏,絲毫不敢猶豫,立即接口說道:“這是鴻臚寺的王大人,奉旨隨同在下一道前往舟山,賜宴為王師壯行。”

按說以朱厚熜這些年來擺出的孜孜求治的明君作風,州縣一級的牧民之官凡調任升遷,都要接見訓話。可是,孫嘉新當年以原職起複之時,他還沒有定下這條規矩--就算是有,象孫嘉新那樣當年因為批龍鱗丟官的人,大概吏部為了避免皇上尷尬,也不會安排他進京陛見;而到了嘉靖二十六年孫嘉新升遷為諸暨知縣之時,卻又背負著“貳臣”的罪名,吏部也不會給他蒙恩覲見的機會,是故他根本就不認識皇上,更不會想到堂堂九五至尊的皇上會微服駕幸他治下的諸暨小縣,對楊博的話絲毫也不起疑,拱手向朱厚熜行揖,說道:“原來是京城裏的王大人,失敬失敬。”

朱厚熜乍見孫嘉新,覺得他形象邋遢,似有猥瑣之態;但再多看兩眼,就會發現他身上有一股倔強的氣息,特別是那雙布滿眼屎的眼眶之中,射出的光芒總有些與眾不同,全然不像是一個官場蹉跌二十年,至今仍是區區一個七品芝麻官的宦海庸人,反倒令人不由得不生出好印象。這當然不排除高拱奏報過孫嘉新的經曆,使他有先入為主的因素,便拱手還禮,說道:“這一路上聽楊大人說起孫知縣風骨不俗、官聲奇佳,當真是聞名不如見麵啊!”

孫嘉新苦笑道:“王大人謬讚,下官愧不敢當。”

初次交談,朱厚熜發覺孫嘉新有些拘謹,大概以為自己是品秩不低的京官,便盡量和悅一些,緩聲問道:“孫知縣掌諸暨正堂幾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