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章 糾弊良策(1 / 2)

朱厚熜隻想到地方官員用小弓丈量土地,可以增加田畝來撈取政績,並討得自己的歡心,好為日後加官進爵打下基礎,卻沒有想到他們還能借機斂財,便追問道:“他們如何借朝廷清丈田畝之際中飽私囊?”

孫嘉新說:“回皇上,就因為官吏手上有兩張弓。清丈田畝是千家萬戶的事兒,每家每戶今後要繳納朝廷的賦稅,都依據今次清丈出的田畝數而定,誰家不想自家的田地少報一點,日後便能少繳一點賦稅?這可是享利當代、福延子孫的大事。因此都是人上托人保上托保,紛紛使銀子讓那些負責清丈田畝的官吏高抬貴手,用大弓丈量。隻要官吏肯用大弓,就會財源滾滾。微臣萬死不當多說一句,若是試點府縣肯收黑錢的貪官汙吏多了,興許增加的田畝數額裏虛賬還要少些……”

朱厚熜心裏憤懣地想到:那些官員不惜治下百姓死活,用小弓丈量田畝,是為了撈取政績、討自己這個皇帝的歡心;撈取政績、討自己這個皇帝的歡心是為了升官;升官是為了發財。既然不違反國法律令就能直接發財,又何樂而不為呢?隻是,這種官民“各得所需、兩全其美”之事,卻是建立在一個何其荒謬的邏輯之上!我日他個何樂不為!

陪侍一旁的楊博從來沒有想到,清丈田畝這麼簡簡單單的一件事情,裏頭竟然藏有這麼多的貓膩,不禁慨歎道:“遵照朝廷規製丈量田畝,竟然還要行賄官吏,足見民生之苦,已然苦不堪言!”

話剛出口,他覺得有些不妥:皇上已經雷霆震怒,自己何必還要火上澆油?便又說道:“好在據孫知縣所言,杭州府新增一萬七千頃田畝之中,屬於官宦勢豪大戶詭寄隱匿的田地有一萬三千頃之多,地方官府衙門又不敢對這些人的田地用小弓丈量。那也就是說,此次新增田畝的五分之四,還是過得硬的。”

楊博方才的感歎,被孫嘉新視為少見多怪;這番安慰皇上的話,又被孫嘉新視為鄉願之言,不由得亢聲反駁道:“楊大人的話是堂堂正論,下官也不反對。但楊大人不要忘了,官宦勢豪大戶的大宗田地,是用來收取租課積累財富的;而丁門小戶的農家,幾畝薄田卻是用來養命的。窮人的田地本來就少,如此多量田畝數額,增加日後應繳田賦稅銀,百姓何堪重負?杭州一府如斯,推及全國,影響的不是一家一戶,而是千千萬萬戶人家!豈不有違朝廷借清丈田畝抑製豪強兼並之初衷,更有傷天道人和?!”

楊博被駁得啞口無言,幸好他生性淡泊,從不肯逞口舌之利、與人發生爭執,一笑置之。

聽著孫嘉新的話,朱厚熜也不免替這位耿忠剛直的臣子擔心起來:心直口快固然是優點,可做到連楊博這樣的謙和淡泊的人都得罪的地步,他日後何以立足於師門、何以見容於同僚?

不過,孫嘉新所點出的問題,也正是他擔憂之所在,忙說道:“朕嚐讀史書,深知曆朝曆代興衰更替,無不禍起豪強兼並、民不聊生。為了抑製豪強兼並,這才決意清丈天下田畝。這同樣是關乎大明萬民福祉、萬世基業之大事,也是迫在眉睫、刻不容緩之急事!你既然已經洞悉此中大弊,更深知其中利害,那麼,朕問你,有什麼法子既能順利推行清丈田畝之國政,又不使天下寒苦百姓遭受貪官汙吏盤剝之苦?”

不待孫嘉新回答,他又補充說道:“還有,清丈田畝,你們杭州乃至首批七個府隻是試點,一俟試點結束,朝廷將於明年年初,遲不過明年年底,就要在全國各省府州縣全麵鋪開,打一場轟轟烈烈的殲滅戰,準備用上兩年時間,把這件大事急事做了。朕要的不單單是糾改你們杭州一府之弊的辦法,而是可以大行於兩京一十三省的治國良策!”

孫嘉新猶豫了一下,舉起了那張竹弓,說道:“回皇上,正所謂解鈴還須係鈴人,百姓之苦,起於這張量弓;要窮治其弊,還得靠這張量弓。”

“願聞其詳。”

孫嘉新說:“今次朝廷定議清丈田畝,戶部頒下度量衡,以三尺五寸為一步,責令各地據此製作量弓,便出了微臣手中這張三尺二寸的小弓。若是戶部製作一張三尺五寸的鐵弓,下發我大明兩京一十三省各州縣用以丈量田畝。朝廷並派都察院能吏幹員分赴各地抽查驗看,或可糾改此弊。”

乍一聽到這樣勞神費力的建議,朱厚熜不免有些失望,隨即一想,這的確是個不得已而為之的辦法,在無法把希望寄托在各級地方官員道德操守的封建王朝,大概也隻能用這種不是辦法的辦法!他點頭說道:“這個辦法可行。一張鐵弓,值不到一分銀子,卻能活民無數。朕即刻著令戶、工兩部日夜趕製出一萬三千張鐵弓,我大明一千三百多個縣份每縣頒賜十張,專用於本次清丈田畝。這一舉措在《民報》上公諸於眾,有誰敢不拿朝廷定製鐵弓丈量的,百姓可以向其上司衙門乃至朝廷舉發,朝廷將嚴懲不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