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三章 和光同塵(1 / 2)

第一百二十三章 和光同塵

送走了怒氣衝衝而來、忐忑不安而歸的布政使於元忠,孫嘉新趕緊回到縣衙後堂。朱厚熜已經起身,也已經聽說了剛剛發生的兵困縣衙之事,正在揶揄鎮撫司諸位太保的草木皆兵、小題大做,見孫嘉新匆匆而來,便問道:“你們的於藩台呢?”

孫嘉新躬身應道:“回皇上,於大人已經走了。”

“走了?”朱厚熜還以為於元忠定要前來後衙拜會楊博,自己就準備先躲開了,卻聽說他這麼快就走了,不禁微微一怔,笑道:“真是突如其來,突如其去啊!”

接著,他把質疑的目光投向了垂手而立的孫嘉新,問道:“你是不是跟他說什麼了?”

皇上如此精明又心細如發,令孫嘉新不勝欽佩,甚至還有一絲畏懼,便老老實實地說:“回皇上,微臣未曾曝露聖駕行藏,隻是為於大人陳說了現銀收絲及清丈田畝的下情。”

朱厚熜心中暗自尋思:於元忠身為一省布政使,難道不清楚那些事情的“下情”?就憑孫嘉新短短的幾句話,便能說服他改變主意?因此,他並不相信孫嘉新的話,追問道:“什麼下情,說來我們也都聽聽。”

聽完孫嘉新對自己和於元忠之間談話的詳細奏報,朱厚熜心裏有了數--孫嘉新雖然沒有泄露自己身在諸暨,並且已經對清丈田畝一事有了明確的指示,但在話語之中已然流露出這個意思。可是,他在浙江官場,分明是一個孤魂野鬼,應該與於元忠並無過深的交情,為何要冒著被自己猜疑的風險,如此這般地搭救於元忠?

百思不解的他緊盯著孫嘉新,問道:“於元忠帶著那麼多兵來你諸暨縣衙,大概不是為了排場吧!在朕看來,他擺明了是來找你的茬,若不是有楊惟約在你這裏做客,你這次少不了就要吃些苦頭,為何還要濫充好人,暗示他不要攪到清田一事中去?難道就是因為他提醒你‘在我大明為官,要和光同塵’,你便承他的情?”

按說受到君父這樣的質問,孫嘉新理當下跪請罪才是,但他坦然地說道:“回皇上,微臣並非是承他的情。清丈田畝是為國之大政,微臣也不敢懷私市恩於他人。不過,微臣這麼做,既是為公,但也確有私心,請皇上明鑒。”

眾人都是一怔,朱厚熜也不例外,自己方才的詰問未嚐沒有誅心的意思,可孫嘉新如此坦然承認自己有私心,就讓他不禁吃了一驚,追問道:“為公怎麼說?私心又怎麼說?”

孫嘉新說:“微臣萬死不該妄測天心,這次浙江試點清丈田畝的事情搞成這個樣子,張撫台勢必要受到處分。以皇上如天之仁,隻因應天府有沿行‘鋪戶當行買辦’之陋規的虐商情事,劉部堂(注:省級巡撫,如果掛都察院副都禦史銜,稱“中丞”;否則就稱“撫台”。劉清渠兼正二品南京戶部尚書,就要尊稱“部堂”。)便被罷去了所兼巡撫之職。推及浙江,張撫台或許也難再留任。一省三司,巡撫去職;布政使宋大人報了丁憂,回鄉守製;若是於大人再受到牽連,諸般政務便難以布陳。再者說來,於大人剛剛升兼了布政使,此前並未涉足民政,更與清丈田畝一事毫無關聯,倘若因之獲罪,未免有傷朝廷賞罰之明。”

朱厚熜明白,孫嘉新這是委婉地勸諫自己不要在浙江興起大獄。說的也是,以罪行而論,將浙江巡撫張繼先及其他所有參與以小弓清丈田畝,瞞上欺下、虐民自肥的貪官汙吏全部罷官撤職也難恕其大罪;但是,浙江既要大力推行改稻為桑,又要試點清丈田畝,還承擔著為遠征軍籌措、轉運軍需糧秣等諸多重任,眼下又正值秋收在即,征解夏賦、督促農桑亦萬萬耽擱不得。為穩定朝廷財賦重地而計,確實不宜將浙江官員一網打盡。

於是,他意味深長地笑了笑,說道:“你的意思朕領會的,水至清則無魚嘛!如何追究在清丈田畝一事上營私舞弊的官吏,朕會統籌兼顧、酌情考慮,還要征詢內閣的意見,這裏就不議了。你且再說說你的私心是什麼。”

孫嘉新說:“清丈田畝上係朝廷的國策,下關億萬百姓的生計,是為當今國朝頭等要務。皇上有意將督查重任委於微臣,微臣誠惶誠恐,如履薄冰,深憂有負聖心厚望。思慮再三,此事仍應按朝廷的方略,先抓好浙直兩省六府的試點,為其他省份擬定章程、做出表率,方能使此項國之大政大行於天下。於大人雖不諳民政,卻執掌刑名多年,早練出了堅如磐石的殺伐之心,臨事果敢、一往無前,有他協助微臣重新清丈田畝,便能排除險阻震懾群小,非獨通省勢豪大戶不敢阻撓國政推行,那些想趁機營私的貪官汙吏亦不能不有所收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