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成全織田
好不容易才拋卻自責,朱厚熜又問道:“那麼,為何你斷言,若是岩室夫人留在令尊身邊,日後定會落入信友之手?”
織田信長說道:“家中的元老重臣們都認為我是‘尾張的大傻瓜’,不足以繼承家業。父親大人百年之後,他們一定會糾結起來,擁立二弟勘十郎信廣與我爭奪家督之位。長幼有序,隻是他們自己在家裏鬧,未必能夠以下克上。他們一定會借助清洲城的彥五郎信友等外人之力。彥五郎信友一向貪戀女色,勢必會要求他們送上岩室夫人。一旦岩室夫人被送入清洲城,就宣告他們交易成功。雙方聯手,不但我的家督之位難保,更會引起尾張織田氏的內亂,被美濃‘蝮之道三’或是駿河今川氏揀了便宜。或者,他們也可能會把岩室夫人送給居住在那古野城中的武衛公斯波義統大人。因供奉皇室得以受到天皇冊封為五品彈正的父親大人故去之後,織田氏統治尾張就失去了正統,而武衛公雖說已經手無權柄,畢竟曾是我們織田氏的家主、尾張公認的國主。以武衛公的名義,讓我交出家督之位,甚至逼迫我切腹,我也隻有唯命是聽。織田氏同樣會陷入內亂,失去尾張。與其如此,還不如讓父親早早把岩室夫人送給我。我是家督,誰也不能脅迫我將我的女人送給別人。這樣就能保證織田氏不致分裂而敗亡。至於岩室夫人,我會讓她出家為尼,終生供奉神明,為父親念經誦佛,以減少父親生前的罪業。”
聽著織田信長侃侃而談,朱厚熜不禁暗自嘖嘖稱奇:舉止雖然乖張,心思卻如此慎密,真不愧是結束日本百年戰亂的一代英豪啊!
不過,當時的織田信長畢竟隻有十幾歲、而且是一個遭到家臣拋棄、治下百姓嘲笑的一個頑劣少年,他何以竟有如此深謀遠慮,真讓朱厚熜難以置信,追問道:“這是你自己的想法,還是平手政秀的主意?”
即便是方才聽到明國皇帝告知家中噩耗,織田信長縱然淚流滿麵,眼中依然有一種揮之不去的桀驁之色。至此此刻朱厚熜提起早在三年前便切腹的平手政秀,織田信長的眼中才第一次顯出了由衷的悲愴,搖頭說道:“這完全是我的想法,跟爺爺也從來沒有說起過。這是我此生最大的遺憾,若是能讓爺爺明白吉法師的心思,或許爺爺就不會因為內疚而切腹了……”
朱厚熜沉默了,似乎在心中判斷織田信長的話是否可信。過了許久,他才悵然歎道:“大不孝是為大孝,難怪不為庸碌世人所知,就連與你親若爺孫的平手政秀,甚至你的親生父親信秀大人也不能理解你啊……”
朱厚熜還在大發感慨,呂芳和楊尚賢卻暗自著急起來:皇上苦心孤詣安排這次接見,是為了展示自己的非凡器宇,降服眼前這位神明托夢、示意會結束倭國戰亂的織田信長,卻如此興致盎然地和他東拉西扯,不但沒有能夠保持一開始刻意營造出的威壓,反而象是在不知不覺之中被織田信長占了上風,甚至可以說是被織田信長在牽著鼻子走,聽他為自己當年那些少年孟浪之舉辯解。豈不事與願違?甚至適得其反……
可是,皇上至今還未察覺,和織田信長一問一答說的起勁,哪能容得旁人插嘴?呂芳和楊尚賢也隻能幹著急而已。
不過,織田信長聽到朱厚熜這樣的感慨,身子卻是猛然一震,不顧禮儀地抬頭直視朱厚熜,說道:“皇帝陛下真的相信我那麼做也是在盡孝?”
呂芳終於逮著了插嘴的機會,厲聲嗬斥道:“織田將軍,這是在大明,不是在你們倭國,請注意君前禮儀!”
這話聽著是在嗬斥織田信長,其實也是在提醒朱厚熜。朱厚熜會過意來,淡淡地說:“非常之人,自然做非常之事,即便盡孝,也是非常之孝。朕知道你絕非池中之物,當然會相信你。”
織田信長俯身在地,由衷地說:“信長多謝皇帝陛下!”
以前他這麼說,不過是學著大明文臣武將的樣子,聲調平緩,不帶一絲感**彩。此刻這麼說,卻帶著一絲真誠的感激之情。而且,他自稱已由“臣”改為“信長”,自然已經不再刻意計較自己的武士名譽。朱厚熜心中不禁暗自得意起來:哈哈,或許這就是日本武士所看重的器宇吧!即便不能說是已降服了他,能歪打誤撞地被他視為知己,也算是一個不小的成功……
不過,革命尚未成功,同誌仍須努力,朱厚熜很快就收斂了心中的得意,繼續說道:“事情大致就是這個樣子。朕想聽聽你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