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資治通鑒
張居正走進東暖閣之時,朱厚熜正在批閱一份奏疏,見他進來,熱情地招呼道:“叔大啊,來來來,快坐下。”
盡管皇上素來禮賢下士,但對於他們這些天子近臣、禦前辦公廳的秘書,卻總是不拘俗禮,進門既不需要內侍通傳,也不需要在外唱名報姓,賜坐上茶自然也就能省則省--照皇上自己的話來說,那是因為“家國中興之偉業尚未功成,我等君臣仍須努力,設若講究繁文縟節,那便是奪朕時間、害朕性命。”因此,今日入覲,皇上如此熱情洋溢地招呼自己,張居正心中未曾生出感激涕零之意,反而緊張了起來。
大明王朝兩京一十三省,每日政務不知凡幾,如果事無巨細,皆由皇上一人聖裁決斷,隻怕是鐵打的人也會累死。因此,朱厚熜於嘉靖二十六年頒下諭旨,授予內閣一定的事權,呈送禦覽的奏疏,先由禦前辦公廳的當值秘書登記、篩選,不甚緊要的就直接批給內閣,按月稽查,將辦理結果呈送禦覽即可。隻有確乎緊要的軍國大事,才直送禦前。即便如此,每日送到他案頭的奏疏沒有上百份也有好幾十,他都要逐一批閱,從不拖延。自嘉靖二十三年起就廁身禦前、侍奉筆墨的張居正對此十分清楚,躬身施禮之後,規規矩矩地將半個屁股落在了禦案下首的繡墩上,靜候皇上批閱完手頭的奏疏。
誰曾想,朱厚熜將手頭的奏疏扔在一邊,站了起來,一邊活動手腳,一邊溫言說道:“叔大,這段時間辛苦你了。”
朱厚熜這麼說,絕非是隨口撫慰--眼下禦前辦公廳兩大協理高拱和嚴世蕃,一個受命率軍遠征南洋,為大明開疆拓土;一個身兼了南直隸巡撫,盡管沒有交卸禦前辦公廳的差事,但省裏的政務也不敢耽擱了,尤其是時近晚秋,督促各州縣解送當年夏賦、催收秋賦的重任在肩,隻能隔三差五進宮一趟,其目的不外乎是窺覷聖意,根本無瑕顧及其他。禦前辦公廳的具體事務就落在了張居正和其他幾位禦前辦公廳的秘書頭上。而張居正身為辦公廳的老人,自然就得挑起大梁。隻因他資曆甚淺,尚未實授相應官職而已。
盡管自己也兼著南京國子監司業一職,兩頭都要兼顧,終日忙得不亦樂乎,但皇上這句話依然讓張居正心中湧起一股暖流,如沐春風一般,忙站了起來,躬身說道:“辱蒙聖恩,敢言辛苦!”
“坐坐坐,”朱厚熜招呼張居正坐下,接著問道:“朕這邊的事情多,聽說國子監那邊你也盡心盡力地教授學生課業。那麼,你自己的課業可曾拉下?”
對於被後世史家譽為“千古宰相之傑”的張居正,朱厚熜可謂是寄予了厚望,當年張居正自江南逃到北方,就被他授為翰林院庶吉士,讀書儲才,以備日後為朝廷所大用。張居正沒有辜負皇上的聖心期許,拜當今心學大家、內閣學士、吏部左侍郎兼掌翰林院事徐階為師,一邊認真修習理學心學,一邊潛心鑽研朝章國故,所撰寫的理學心學文章在京城官員和士子之中廣為流傳,在禦前辦公廳應付朱厚熜時常會有的垂詢顧問也遊刃有餘,屢屢得到朱厚熜的誇獎。因此,皇上此刻這麼問,就一定是別有深意了。張居正心裏更加緊張,說:“回皇上,書山有路,學海無涯,於課業一事,微臣不敢有一日懈怠。”
“不曾懈怠就好。”朱厚熜說:“那麼,朕問你,古往今來,人君身居九重,垂治天下,皆曰自己受命於天。何以天下會有治亂之分,更有朝代更迭之事層出不窮?”
皇上開口就是這麼大的一個題目,著實讓人有些難以應答。不過,張居正飽讀聖賢之書,學的便是屠龍之術,又久在禦前曆練,滿腹經綸絕非尋常書生腐儒可比,略一思考,便從容答道:“回皇上,明主在位,勤政愛民,天下太平,則為治世;昏君當權,暴政虐民,天下不安,則為亂世。設若哪個朝代迭遇昏君,鬧得天怒人怨,則有天降明君以代之。”
朱厚熜不置可否地笑笑,接著問道:“世人天資不同,故有賢愚之分。為人君者皆是龍種,何以會有明主、昏君之分?”
這個問題比起剛才那個問題還要深奧百倍,張居正一時也猶豫起來,不知如何作答。
朱厚熜笑道:“嗬嗬,或許朕這樣問實在過於寬泛,讓你一時難以回答了。那麼,朕再問你,憲宗成化先帝和孝宗弘治先帝是為一脈相傳的父子至親,卻於治國理政之能和成效上相去甚遠,其故安在?”
張居正久在禦前供職,深知皇上最痛恨臣子妄言欺君,最討厭他們這些天子近臣、禦前秘書敷衍塞責。但是,身為大明臣子,豈能恣意評論兩位先帝?更何況,憲宗成化先帝是當年皇上的嫡親祖父,偏偏才智平平,在治國理政上多有闕失;加之又寵愛貴婦萬貞兒和宦官汪直(與海商汪直同名)、梁芳,縱容這一妃二宦禍亂朝綱,自己怠廢政務,沉迷於神仙、佛道和長壽秘術,縱情於聲色之娛和貨利之樂。比起皇上提到的另一位先帝、即憲宗成化皇帝的兒子孝宗弘治先帝之勵精圖治、奮發有為,絕非同日可語。皇上把他們拉在一起讓自己做比較,自己該怎麼說才好?隻怕說錯半句話,就會觸怒君父,惹來不測之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