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善後之策(1 / 2)

第八十七章 善後之策

東暖閣的門外,嚴嵩恭恭敬敬地跪了下來,低頭唱名報姓道:“臣,內閣學士、禮部尚書嚴嵩--”

在他身後半步之地,嚴世蕃也恭恭敬敬地跪了下來,跟著父親一道唱名報姓道:“禦前辦公廳協理、巡撫應天嚴世蕃--”

父子二人齊聲說道:“恭請聖安!”

東暖閣裏傳出了朱厚熜的聲音:“進來吧!”

嚴氏父子都是久在禦前,朝夕侍奉皇上的人,立刻就聽出了皇上的語氣冰冷,似乎正在生氣,不禁心中都是一凜,卻不敢猶豫,忙躬身走了進去。正要再度行蹕見大禮,禦案之後的朱厚熜抬起眼皮,看了他們一眼,冷冷地說:“罷了,沒功夫受你們的大禮參拜,自己找地方坐下吧!”

這更不是往常賜坐時的和藹口吻,嚴氏父子心中越發忐忑了,心中趕緊搜腸刮肚地想皇上為何會如此不快。

剛一坐定,朱厚熜就說道:“遠征軍轉來徐海所部的戰報,你們都看了?”

嚴嵩忙欠身說道:“回皇上,臣看了。”

原來,那份由羅龍文草擬,徐海領銜上奏的戰報已由禦前轉到內閣,嚴嵩早已看過了。不過,徐海船隊西進印度洋不到半年時間,便連克夷人多處據點,殺敵、俘敵各逾數百,迫使柯枝、古裏兩國俯首請降、矢誌效忠大明,可謂戰功卓著。象那麼一場大勝,皇上卻沒有加以禦批褒美,令他頗感到有些意外。但他此刻心中卻不象一進來時那麼緊張了--怎麼說那場戰事也是勝非敗,皇上沒來由生氣。再者說來,徐海受賜鎮撫司千戶,算是皇家親衛;遠征軍監軍高拱也是夏言那個老匹夫的人,縱然有什麼罪過,皇上也沒理由找他父子二人的晦氣……

嚴世蕃大概也想明白了這些,坦然說道:“回皇上,微臣這些日子忙著催繳應天諸府征繳、解送今年的秋賦,未在禦前辦公廳當值,是故沒有看過那份戰報。”

朱厚熜冷冷地說:“沒有看過回頭問你老子去,朕沒有功夫和你細說詳情!朕看走了眼,你父子二人也沒有識人之明嘛!”

嚴氏父子更是如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哪怕是那場戰事戰果有加、掩敗冒功,無論高拱出任監軍,還是招安海寇徐海,都出於你皇上的聖裁決斷,我父子二人並無建言、定議之情事,何來“沒有識人之明”一說?

這裏除了皇上和自己父子二人,並無旁人在場,嚴嵩可不想蒙受不白之冤,便大著膽子問道:“老臣愚鈍,不知皇上所言何事。”

“何事?”朱厚熜冷笑一聲:“戰報上提到他們回師途中殲滅了一支西班牙人的商船船隊,究竟是怎麼回事?”

嚴嵩先是一怔,隨即便想起來,徐海的戰報上似乎確曾提及此事。先前他也沒有把這個當回事,不過,此刻皇上如此惱怒,立刻使他重視了起來。畢竟是柄國多年的內閣輔弼重臣,他很快就想明白了其中的關節所在:皇上是不願南洋再起刀兵,更擔心影響每年能為朝廷賺回數百萬兩銀子的海外貿易啊……

想到這裏,嚴嵩忙說:“回皇上,依老臣之愚見,與西班牙驟起紛爭,委實做的十分不妥……”

“隻是不妥嗎?”朱厚熜冷笑道:“朝廷已經定議要興師伐倭,南洋那邊豈能再起戰端?還有,這一年多來用兵南洋,耗費國帑幾百萬兩之多。全靠當年肅卿開辦海市,引萬國商人前來我大明貨殖,國庫方才攢下了那麼一點銀子。趕跑了佛朗機人,再把西班牙人也趕跑,我大明每年產的那麼多絲綢、瓷器和茶葉,又賣給誰去?換不來銀子,朝廷拿什麼來討伐倭寇?”

嚴嵩忙奉承道:“皇上鞭辟入裏……”

朱厚熜沒好氣地說:“徐海是個粗魯軍漢、不曉得外夷情勢,尚且情有可原。那個羅龍文是兩榜進士出身,朕記得殿試時他論的還是撫寇禦夷靖海之策,怎麼也這麼糊塗,連西班牙和佛朗機都分不清楚。分明是誤傷友邦商賈船工,不思補救之策,反而居然還向朕報捷討賞!你父子二人給朕舉薦的好人才啊!”

嚴氏父子這才明白過來,原來皇上是不願懲處指揮作戰的徐海,就遷怒於代撰捷報的羅龍文了!

即便他們心中暗自替羅龍文打抱不平,卻也不敢抗諫皇上處事不公、賞罰不明--徐海剛剛歸順朝廷,又曾在呂宋討夷之戰中立下卓著戰功,被皇上天恩特賜鎮撫司千戶之職,若是懲處了他,難免有降而複叛之虞,皇上苦心謀劃多年的“撫寇製夷”之靖海方略便毀於一旦,更有甚者,南洋從此便會永無寧日,更不利於開辦海市、貨殖萬國,因此,徐海的罪過再大,皇上此時也斷不能言“懲處”二字。至於羅龍文嘛,一來不過是一個區區七品經曆官,朝廷數萬官吏,多他一個不多,少他一個不少;二來他去年密信詆毀高拱收受徐海重賄,卻無意中揭出了皇上的秘密,隻因為了掩人耳目,才沒有下旨懲處他,但事關自己的千秋聖名,皇上豈能輕易饒放了他?這次徐海所部遭遇西班牙人船隊,發生衝突,正好給了皇上殺人滅口的理由。這個理由雖然有些牽強,但他身為東海艦隊經曆官,既然主動請纓隨徐海所部西進印度洋,便有責任約束徐海那個昔日海寇的行止。可他非但沒有盡到職責,反而草擬奏疏為徐海請功,這便怪不得皇上拿他開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