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老謀深算(1 / 2)

就在戚繼光和徐渭兩人憂心忡忡,緊張地商議應對之策的時候,嚴世蕃離開了嚴府後院的大廳,從天井裏向右拐,進了一道小門,沿著回廊曲曲折折地走了好長一段路,這才來到一處幽靜的庭院。庭院裏沿著牆根種著花木,西邊角落裏還有一方水池,圍著碧瓦欄杆,池中立著兩片姿態奇古的石山,石山的旁邊,還植有十來竿晶瑩如玉的森森翠竹,更把周圍的環境烘托得清幽雅致、寧靜宜人。整個小院根本挑不出一星半點塵俗煙火之氣,與前麵那兩進宅院的奢侈華美簡直判若兩個天地。

嚴世蕃卻無心欣賞繁華鬧市之中難得的這份清幽,沿著院中那條鵝卵石鋪就的小徑,放輕腳步來到院內那座一排一明兩暗的三開間平房前,匆匆整了整衣巾,對著正中那間亮著燈光的房門躬下身子,低聲說道:“不孝之子嚴世蕃給爹請安了。”

一個蒼老卻有力的聲音從房中傳出:“進來吧。”

原來,這裏是內閣首輔嚴嵩的居室兼書房。他素來不喜奢華,更厭惡兒子、孫子整日在家中聽戲唱曲、跟侍妾丫環們胡鬧;因此,搬進這座三進的府邸之後,就和在北京時一樣,把前麵兩進大宅讓給兒子、孫子居住,自己搬進了深宅大院最裏麵的這座小庭院裏居住,圖個眼不見為淨。盡管嚴嵩長年在紫禁城裏的內閣值房值宿,十天半月才回家沐浴更衣,住上一兩個晚上,但嚴世蕃還是命仆役每日都將這座小院打掃得幹幹淨淨,尤其是院中那十幾竿翠竹,由於深得嚴嵩的愛惜,仆人們每日早晚都要用清水洗刷幹淨。

嚴世蕃推開房門,躡手躡腳地走進房中,隻見父親嚴嵩正半躺半坐在一張躺椅之上。他趕緊跪下,無聲無息地給父親叩了個頭;然後起身走到父親的身旁,取下立在躺椅一側的地燈燈罩,把燈芯挑亮了幾分;退後兩步左右看看,似乎覺得還不夠亮,又拿起一根火媒子,點亮了擺在書案上的燈,挪到父親的跟前。

做完這一切之後,嚴世蕃輕輕地搬起一隻繡墩放在父親的躺椅一側,坐在那裏,把父親的腿抬到自己的腿上,一邊輕輕重重地捶打起來,一邊飽含深情地說道:“爹,您老畢竟是上了七十的人了,書上的字又那麼小,燈光暗了傷眼睛,家裏又不差那兩根蠟燭錢。”

兒子默默地替自己做這一切的時候,嚴嵩的眼睛一直盯著手裏握著的書卷之上,此刻也沒有把視線挪開,淡淡地說道:“習慣而已,你爹還沒有老到老眼昏花的地步。”

“兒子鬥膽說您一句,內閣政務每日不知凡幾,大都壓在您老的身上,辛苦疲累可想而知。好不容易回趟家,還是多歇息歇息得好。”

“你吃酒聽戲是歇息,我看書習字也是歇息。我不管你,你也莫要管我才好。”

嚴世蕃根本沒有在乎父親話語之中的揶揄,說道:“家裏那個班子已經排出了全本的《西廂記》、《浣紗記》等好幾十部戲,學的是昆山魏良輔閉門十年花了水磨功夫改出來的新昆腔,江南人稱之為水磨腔,全天下也沒有幾個班子能唱。最難得沒有一點煙火之氣,準定合爹的口味。兒子打算在天壽節前送到宮裏去,美人一去,再無芳草,爹該先聽聽才是。”

嚴嵩歎道:“一部《西廂記》要唱好幾天,你爹就算有那個閑情逸致,也沒有那個閑功夫啊!不過,把戲班子送到宮裏之前,先送到徐閣老府上,他是江蘇人,比我更愛聽昆曲,讓他先一飽耳福。不做親是兩家人,做親之後便是一家人了,和他親近些,對你,對紹庭都大有裨益。”

“是。”嚴世蕃應道:“兒子明日就把她們送到徐閣老府上。”

兒子東拉西扯說了這麼多,一點要走的意思也沒有,看樣子不是普通的前來請安問候,而是有事情要和自己談,嚴嵩放下了手中的書卷,緩緩地問道:“有什麼事嗎?”

嚴世蕃說:“也沒什麼大事,今日王盛武請紹庭到府上吃酒,紹庭多喝了兩杯,在舊院裏跟戚繼光他們鬧了點誤會。我剛說了他幾句,不許他再到外麵去胡鬧。”

盡管嚴世蕃說的輕描淡寫,但嚴嵩對自己兒子睚眥必報的脾性了如指掌,瞅了嚴世蕃一眼,說道:“你可是打算要策動言官禦史來參他?”

嚴世蕃老老實實地說:“兒子起初確曾這麼想過。百姓家有句俗話說得好,誰的孩子誰疼。紹庭吃了他們的打,兒子這個做爹的能不心疼?再者說了,連我們嚴家的人都敢打,還有沒有王法了?不過,冷靜下來一想,這件事情還真真不好說出口。畢竟紹庭新婚不久,去舊院那種地方胡鬧,張揚出去,不管是我們嚴家,還是他夫人的娘家徐閣老那邊,麵子上都不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