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成人之美(1 / 2)

聽到皇上說是替戚繼光向汪直借錢,眾人越發疑惑不解,戚繼光更是莫名其妙:自己什麼時候需要向人借債了?還要勞動皇上金口玉言向汪直挪借?正要開口詢問,身旁的徐渭突然扯了扯他的衣襟,待他側過頭去,隻見徐渭的眼光飛快地朝著嚴世蕃那邊一瞥。

戚繼光頓時明白過來:原來皇上說的是孫惠娘之事!他的臉孔立刻發燙了,好在他常年征戰海上,風吹日曬,一張臉比鍋底也白淨不了多少,縱然麵紅耳赤,旁人都看不出什麼異常來。

朱厚熜環視眾人一眼,說道:“你們都是朕最信任的人,這件事情,出得朕口,入得你耳,切記不能張揚出去!”

聽到皇上說的如此神秘,除了戚繼光更為羞窘難堪、徐渭心中暗自揣摩之外,眾人都豎起了耳朵,等著聽皇上的下文。

朱厚熜說道:“前日朕接到戚元敬呈進大內的一封密疏,言說自己與一位秦淮舊院之中的煙花女子情投意合,想要將其納為側室。奈何宦囊羞澀,無力為其償贖脫籍之資。朕想,他這麼一位大英雄,又十分懼內,當然不敢把這件風流韻事張揚出去,顯然不是想求朕下道旨意,替那位女子脫籍,而是向朕哭窮,想要朕幫他掏銀子。本來嘛,又不是什麼大數目,朕雖然窮,三五千兩銀子還拿得出來。可轉而一想,此風斷不可長,此例斷不可開,若是應允了他戚元敬,日後徐文長啊,老曹、老錢啊,還有俞誌輔他們若是都來向朕伸手要錢,朕隻怕是把宮裏的內庫都抖落幹淨,也不夠他們三天兩頭來打秋風的!所以,朕就替他向汪老板開了這個口。不過,話要先說清楚,這個錢,朕可以幫你借;日後還需你自己來還!”

不明就裏的楊博、高拱、張居正和曹聞道、錢文義等人都覺得十分有趣,忍不住笑了起來。戚繼光越發尷尬,徐渭卻已經舒展了眉頭,也露出了笑容。

在場諸人之中,隻有嚴世蕃心中一凜,微微皺起了眉頭:戚繼光那廝敢把這樣的事情密奏皇上,皇上還如此鄭重其事地幫他找人挪借銀子,這是何等的恩寵信任!不過,皇上說是前日接到的密疏,也就是說,戚繼光上呈密疏,是在和紹庭發生衝突之後的事情,焉知那廝會不會把事情的詳情始末都一一呈報皇上,又焉知那廝會不會把昨日過府赴宴一事也一並上奏天聽?若是如此,不但犯下了欺瞞君父之大罪,更犯了朝臣結交邊將之大忌,禍在不測矣……

得虧嚴世蕃十分機靈,索性把心一橫,說道:“此事不勞皇上費心,微臣已經替戚將軍辦妥了。”

“噢?”朱厚熜看向了嚴世蕃,說道:“你怎麼知道這件事情的?”

嚴世蕃低下頭去,沉痛地說道:“回皇上,家門不幸,犬子嚴紹庭生性頑劣、不受管教。那日他吃醉了酒,闖到秦淮舊院,恰恰遇到了尋訪舊友的戚將軍等人,言語不合,發生了一點誤會。微臣得知之後,狠狠懲罰了劣子,並於昨日置酒替劣子給戚將軍賠罪,順便為那位女子辦妥了脫籍的文書,送給了戚將軍。”

朱厚熜大笑起來:“哈哈哈!竟有這種事!紹庭這個孩子行事也太過孟浪了些,竟做出那等大煞風景之事!不過,你的處置倒還有大家風範--古人雲,養不教父之過,你家紹庭意欲奪人之愛,你這個當爹的當然要給人賠罪。更何況,你兼著南直隸巡撫,秦淮舊院那些煙花女子脫籍,正是你職權所司,辦起來也是舉手之勞。”

接著,他話鋒一轉,問道:“國朝有規製,替在籍樂戶脫籍,要繳納贖身之銀。你幫戚元敬替那位女子脫籍的銀兩,可曾如數交付省裏的藩庫?”

嚴世蕃真沒想到皇上竟然如此念念不忘區區千把兩銀子的脫籍之資,不禁一怔,心中隱隱覺得皇上似乎別有用意,便老老實實地答道:“回皇上,脫籍一事,微臣是吩咐撫衙裏的書吏去辦的,還不曾想到繳納銀兩一事。”

朱厚熜沉下臉來,說道:“你管著這麼大一個南直隸,還要時常在禦前聽用,疏忽了這件小事,朕也能理解。不過,公就是公,私就是私,身為一省督撫,公私一定要分明,如此方能約束治下官吏百姓奉公守法。不要認為朕在小題大做,區區一位煙花女子的脫籍銀子,雖然不是個大數目,卻關係到你這位巡撫大人的官聲民望。北宋張詠在崇陽縣做縣令之時,發現屬下管理錢庫的小吏將一枚小錢放入帽中帶走,便以盜竊國庫之罪將其打入死牢。小吏認為量刑過重而鳴冤叫屈,張詠判曰‘一日一錢,千日千錢,繩鋸木斷,水滴石穿。’一文錢尚且如此,況乎千兩白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