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化敵為友
方才岡崎人都被少主回城的巨大喜悅所衝擊,沒有人注意到鬆平竹千代身邊站著的那人,赫然竟是當年率軍威逼鬆平黨交出岡崎城、並將鬆平黨所有人統統趕出三道城、趕到城外居住的駿河今川氏的軍師雪齋禪師!此刻被大久保新八郎忠俊這麼一聲怒吼,頓時醒悟過來,幾乎所有的武士都把手按在了刀柄上,有的把目光投向了鳥居忠吉和大久保新八郎忠俊等家老,有的把目光投向了鬆平竹千代,隻待他們一聲令下,就要把眼前這個可惡的駿府和尚亂刀分屍!
方才看到本多夫人和那個孩子,後來又看到這些岡崎城鬆平黨人個個都是衣衫襤褸的模樣,雪齋禪師情知這是這些年來,駿河今川氏對岡崎鬆平氏橫征暴斂、敲骨吸髓的結果,而這一切都是因為他當年趁著城主鬆平廣忠亡故之際率軍兵臨城下,脅迫鬆平黨交出岡崎城的緣故,心中不禁無比愧疚;而且,岡崎城自立之後,繼任駿河今川氏家主的今川氏真一怒之下,將鬆平黨當初送到駿府的人質全部斬殺,其中大多是鬆平黨重臣的妻兒老小,今川氏可謂是和鬆平黨結下了血海深仇。此刻見到鬆平黨人個個一臉激憤之色,且又一副劍拔弩張的樣子,他信中暗自慨歎一聲:佛家講因果,正是前日種下的惡因,方有此時的惡果。也罷,反正自己已是風燭殘年,就用這具臭皮囊來消除昔日惡業,並且希望能夠化解今川氏與鬆平黨之間的仇恨……
想到這裏,他長歎一聲,說道:“諸位所受的苦難,老衲正是始作俑者。要報仇的話,就請動手吧……”
見到師傅垂下了頭,擺出了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樣,而自己的家臣之中當真有很多人躍躍欲試,準備抽刀砍下雪齋禪師的首級,鬆平竹千代不得不沉聲喝道:“不得無禮!大師是我的師傅,我能重返日本並且回到岡崎,也是大師向明國皇帝陛下請托的結果!”
鬆平黨眾人都是一愣,原本他們以為,少主突然回到岡崎,一定是那位把妹妹阿市送到明國皇帝的內庭、從而得到明國全力支持幫助他複國的尾張織田氏家主織田上總介信長向明國皇帝請托--當日尾張織田氏抗擊駿河今川氏三萬上洛大軍之時,曾秘密聯絡岡崎城鬆平黨,許下送鬆平竹千代回國的承諾,來換取鬆平黨保持中立。為了換回少主,鬆平黨雖說隨同今川義元出陣並被派為今川軍的先鋒,卻是出工不出力,裝模作樣地攻打尾張丸根城。等到織田信長長途奔襲桶狹間,在田樂窪間取下今川義元的首級之後,領兵大將酒井忠次立刻率領鬆平黨撤軍回師岡崎城,接收了被今川氏委任城代的朝比奈備中守泰能放棄的城池,宣布自立,擺脫了今川氏的控製。其後,鬆平黨曾遣使到尾張清州城拜謁織田信長,要他履行承諾,向明國要回少主。織田信長也滿口答應即刻派使者去聯係明國。他們卻沒有想到,真正從明國要回少主的人,竟然是仇敵今川氏的軍師雪齋禪師,不由得都愣住了。
其實,他們不知道,鬆平竹千代也是情急之下才這麼說的,至於為何要放自己回去,明國方麵根本就沒有人和他解釋過,他也不知道這其中到底是織田信長那位“尾張哥哥”的緣故,還是雪齋禪師的緣故。但他已經拜雪齋禪師為師,怎能讓自己的家臣殺害雪齋禪師;而且,他心裏明白,自己也隻有這麼說,才能使眼前這些忠心耿耿的家臣忘卻今川氏和雪齋禪師曾經給他們帶來的傷害!
果然,就連在鬆平黨人之中脾氣最為火爆的大久保新八郎忠俊也怔了片刻,突然給雪齋禪師跪了下來,說道:“忠俊不知大師跋涉萬裏,從明國接回了我家主公,還做了我家主公的師傅,剛才實在萬分失禮,請大師見諒。”
雪齋禪師雙掌合十,說道:“大久保先生快快請起,折殺貧僧了!”
接著,他又目視鬆平竹千代,正色說道:“竹千代,出家人不打誑語。你能回國,未必是為師向明國請托之功;甚至,為師一直認為,或許明國方麵隻是考慮到你離開日本之時還是一個幼童,一別故國數年,人地兩疏,順路讓為師將你帶回日本而已。你這麼說,為師愧不敢受。”
原來,和鬆平竹千代一樣,雪齋禪師也不敢斷定明國方麵放回岡崎鬆平氏少主是自己的功。因此,聽到鬆平竹千代這麼說之後,他就本著武士的誠信和自己多年參禪的修為,當麵把這層意思說了開去,以求得內心的安寧,根本不在乎鬆平黨人會不會殺掉他。
聽到師傅說的這樣坦蕩,鬆平竹千代心中暗生慚愧,低聲說道:“師傅教誨的是,竹千代知錯了。不過--”
他又抬起了頭,飽含深情地望著雪齋禪師,說道:“竹千代心中一直認為,今日能回歸故國,師傅功不可沒;且這一路上,師傅對竹千代敦敦教誨,更讓竹千代受益匪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