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章 杯內長天(1 / 3)

常思豪心中感歎,暗想昔年公公將賣身錢暗塞給我,豈非也是一樣的心情?對於年邁體衰的他來說,那便是惟一能為自己做的事。秦浪川為絕響做的又豈止這些而已,長輩們替孩子想到的東西,有很多,可能孩子們永遠都不會知道,絕響若能體會到他苦心的一半已算是難得了。聯想到他對自己的錯解,多半便是源於長期受此培養,防人心重,形成了思維定式,卻也不能怪他。此刻他和自己講的這些東西私密得很,不就很明顯地還是把自己當作他的知心人麼?想到這裏,前者的一點隔閡也便煙消雲散了。忽又想起一事,從腰間解下兩柄長刀遞了過去:“絕響,這雪戰本是你大伯借給我的,現在戰事已了,應當物歸原主,奔雷刀則是祁北山的遺物,你也一並拿去吧。”

秦絕響眨眨眼睛,把刀推了回去,道:“大伯已死,這刀不還也罷,你帶著吧。”

常思豪一愣:“那怎麼行?”秦絕響道:“怎麼不行?人在江湖,總要帶著兵刃防身。”常思豪失笑道:“我哪算什麼江湖人。”

秦絕響笑道:“你刀挑遲正榮,腰斬奚浩雄,大名早已傳播開去,還說不是江湖人麼?這圈子踏進一步,往後可就由不得你了。”

常思豪聞聽此言,怔怔然無以對之,沉默下來。

秦絕響道:“大哥,每個人身邊都有一個圈子,或者說是一個世界,接觸哪方麵的多,便進入了哪個世界,把這世界二字換為江湖亦無不可,說書唱戲的,有說書唱戲的江湖,經商買賣的,有經商買賣的江湖,咱們的江湖,無非是接觸武林人多些,動動手,過過招,勢力相爭,和兩個廚子同台較技也沒什麼區別,你大可不必想得太多。”

常思豪笑道:“你說的倒也不錯,隻是廚師較技,便不需每日將腦袋摘下,別在褲腰帶上。”

秦絕響大笑:“哪有那麼邪乎,隻要咱們手底下硬,腰上掛的,總是別人的腦袋,自己的腦袋啊,可穩當著哩,大口喝酒,大口吃肉,什麼也不耽誤!”說著話晃晃頭,一副得意的樣兒。

常思豪若有所思似地凝了陣神,喃喃道:“我在軍中時,聽徐公說過一句話:‘治大國如烹小鮮。’可見皇帝宰相也跟廚子沒什麼區別,天下的人不管幹什麼,總歸到頭,都不過是為了混口飯吃,你瞧那些買牛販馬的、煮茶賣酒的、耪地種田的,日子過得或好或壞,總是心裏平安,相比之下,江湖中人可就差得多了,同樣一口飯,何必用命去拚呢,真是犯不上的。”

秦絕響聞言大感滑稽,笑了起來:“哈哈,治大國如烹小鮮,那哪是他說的,明明是老子說的,他不過是引用罷了。”隔了一隔,笑容微斂,似乎內心有了些許認同,輕輕一歎,道:“哎,江湖麼,也就是那麼回事兒,像你說的,拚來殺去的,可不也就是為了口飯麼?隻不過飯和飯不一樣,你狠就是狼,你孬就是狗,狼走遍天下吃肉,狗走遍天下吃屎。雖然吃肉要拚命,但總好過沿街去吃人家扔的那些殘羹剩飯野狗食。你覺得那些做小生意的、種地的過的好,你就沒想想,這世道是人善人欺,馬善人騎,一天苛捐雜稅有多少?地痞流氓勒索給不給?拚死拚活地幹,掙出來的銀錢都給了別人,自己就混個半飽勉強活著,這種日子,窩囊也得窩囊死人了。在江湖上怎地?腰裏插著刀呼風喚雨,地痞流氓怕著我,三山五嶽的豪傑敬著我,土紳富商供著我,官府衙門不敢碰我,就算有一天混栽了被人砍了腦袋,至少我該吃的吃了,想喝的喝了,大把的金銀花過,漂亮的小娘們兒玩過,活著的時候舒心暢意,死了這輩子不算白活。所以說呢,人這輩子,最怕的就是半死不活地活受罪,最怕自個兒憋屈了自個兒。”

常思豪出身農家,自然知道他說的不假,僵在那裏無言以對。兩人沉默了一會兒,秦絕響見他仍拿著兩柄刀不收回去,便道:“這樣吧,祁北山的奔雷刀,原就是我爺爺所贈,代為收回也罷。大哥傳我功夫樁法,還未答謝,雪戰刀就算我送給你的謝禮。”常思豪道:“教一點功夫算得什麼,可也用不著謝禮。”秦絕響一再堅持,他這才點頭將奔雷刀遞過,又把雪戰插回腰間。秦絕響轉著刀鞘耍了個花兒,道:“唉,雖無心飲酒,卻還得去花廳主宴哪!大哥,一起來麼?”常思豪搖搖頭:“算了,我累了,你也盡早休息,還有,東廠的事不能急,最好告訴馬明紹也不要聲張,底下人知道的越少越好,至於如何對付他們,咱們明天再談吧。”秦絕響笑道:“好,那我領著大狼小狼們,吃肉去嘍!”揮揮手,徑自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