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章 神跡(1 / 2)

常思豪緩緩合窗,犯起尋思:“剛才丹巴桑頓懷中那藍臉小僧的身形,看起來頗覺熟悉,現在想想,怎麼這麼像小雨?”想想又覺不對,當日顏香館一別,她和表哥在一起,有廖孤石維護,安全上應無問題,又怎會成了西藏僧人的明妃?

他坐回椅上,閉目回想,要說不是,卻愈回想愈像,尤其那一段白細的頸子、光溜溜的後腦勺,便如小雨在翠屏山下林中背對自己,和野豬說話時的樣子一般不二。

劉金吾在旁不住攛掇想要去看,常思豪尋思絕響既已決定進城,也不必急著拉他去見鄭盟主,當下也不再等,會賬下樓。

那僧伍行得不快,不多時便即追上,然而對方儀態莊嚴,總不好上去拉那明妃來看。常思豪夾在圍觀人群中不遠不近地跟著,眼瞧那明妃的光頭,拿不準主意。行了一程,劉金吾忽然奇道:“咦?這方向,不是去白塔寺啊……”走了兩盞茶時分,來至一處行人稀疏的冷巷,號聲忽息,鐃俱停,前排僧眾兩下一分,肩輿自當中穿過,於一所大宅門口緩緩停下,那大宅外早已有許多仆眾人等迎候,一見僧至,紛紛施禮。

劉金吾瞧這宅院有些遲愣:“怪了,這宅子……”話未說盡,一人由隨從攙扶著,顫顫巍巍迎出門來,強顏作笑道:“桑頓尊者法駕光降寒舍,不勝榮幸,弟子徐瑛,這廂頂禮。”常思豪見這人身上月白錦衣鬆鬆垮垮,滿臉病容,驚得險些叫出聲來,心道:“這不是徐三公子嗎?幾日不見,怎麼瘦成這樣?”

肩輿緩緩落地,丹巴桑頓站起身來肩臂一攏,明妃身如蛇旋,自袖而入,盤臥在他背後,遠遠看去,白袍之內頭足撐翹之處左右支橫,就像在衣服裏藏了條大魚。

他雙目微睜,青森森的瞳孔如冰山下的平湖般幽寒涼澈,目光橫掃,似乎一瞥之下已經萬事了然,衣袍陡飛,身形瞬間奪至徐三公子麵前,同時“啪——”地一聲,右掌已然劈在他額頭之上!

此事突如其來,徐三公子身邊左右護衛人等盡是一驚,欲救不及。

這一掌劈得極是響亮,聲音其脆無比,擊得徐三公子本來一大一小的眼睛同時睜圓,仿佛被釘在了地上。

二人保持著這姿勢不動,一眾人等俱都看得呆了。

隻聽丹巴桑頓念偈道:“汝為有情寶,執樂幹闥婆。阿布沙羅斯,持明終可得!”聲音冷朗,如缽擲地,錚然豁亮。

徐三公子恍惚一怔,忽然間雙睛大亮,膝頭一軟,竟跪了下去,合十禮讚道:“謝尊者開示!尊者真真是活菩薩也!”丹巴桑頓笑道:“無常即有常,變數亦定數,小僧無非提前說破而已,公子何必如此?”徐三公子喜得口唇顫抖,垂下淚來。趕忙於從人手中托過五彩哈達獻上。忽一人驚道:“公子爺,您的眼睛……”眾人齊齊圍看,隻見徐三公子那雌雄眼已然恢複常態,左右極為對稱,登時麵目變得英俊許多。

徐三公子也感覺目中清亮,世界一新,兩手在眼皮上摸來摸去,左顧右盼,歡喜無地,向丹巴桑頓連連致謝,道:“家父和諸位大人正在內堂相候,活菩薩請!”

劉金吾眼瞧眾人陸續都進了宅子,仍未從驚異中清醒過來,隻覺這一掌匪夷所思,簡直是神跡。

若換做原來,常思豪也必覺此事神奇,然而他這幾日對醫道已經有所了解,明白徐三公子的雌雄眼和身體肥胖的起因相類,無非是久食補益之物太多,無法被氣血轉化,漸漸堆積堵塞經絡,導致臉上部分肌肉長期緊張變形所致。麵部正是胃經末稍,被丹巴桑頓一掌拍通,恢複常態本不稀奇。然而他聽到那四句話的歡喜,又顯然遠遠超過眼睛恢複的歡喜,什麼有情寶、阿布羅的,便實在是不明白了。

他一時也無暇去想這些微末之事,問劉金吾道:“徐階信佛麼?”劉金吾搖頭:“他是儒門子弟,怎會信佛?”常思豪默然,觀察著這高牆大院,琢磨著怎樣才能進去探看一番才好,正這時忽覺左肩上方氣流撫耳,知是掌風欺至,急不容想,脊椎一抖,右手單掌向後掄劈!

那人拍來之手順勢一棚,貼上常思豪小臂,一粘一壓,借力身往前衝。

一掌劈過,常思豪已然轉過身來,見一團黃影進勢奇快,格擋已來不及,手頭鬆勁任他粘壓,右肩頭登沉。同時左大臂順勢貼耳挑起,撐步螺旋擰身,立肘如錐,向對手頸部掄砸。

那人瞬間看破他的意圖,知道他這螺旋肘這是下砸上挑的連綿起落勁,動作幅度雖小,力道卻是奇強,而且這一砸亦會縮短間距,即使擊空,接下來後手跟步一挑,如此近身狀態下自己也必中無疑,趕忙撤手一托,借常思豪肘擊之力刹身倒縱出圈,雙足落地之時蹬蹬蹬又退出三步這才站穩,黃袍閃落,黑黑的臉龐上有血色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