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章 撫勵(1 / 2)

隆慶左右冷然顧盼,續道:“朕今天開宗明義,說到要少談政事,便是不想讓大家難堪。可是有些話卻又不說不成。若是天下百姓都能如常卿這般愛國愛家奮不顧身,我大明萬姓一心,眾誌成城,豈懼什麼韃靼倭寇、藏逆番兵?有人動輒在朕麵前便提軍費不夠,打起仗來無法支撐,其實別說沒錢,就是金山銀山堆在那裏,你又能給朕拿回來幾場勝仗,多少關城?”

他說這幾句話時聲音變得低沉下去,內中卻似充滿憤懣憂切,令人聞之心折。李春芳、陳以勤和張居正這三大閣臣都聽得低下頭去,斂容無語。百官更是抖膝伏低,不敢喘半口大氣。偌大寶殿寂寂無聲,就像一片折倒了墓碑的墳地。

徐階那拔直而坐的矮小身子,此刻卻顯得頗有些礙眼。

他表情凝重,緩緩擱下了筷子。

常思豪偷眼往紫宸台上觀瞧,隆慶足下隱於香煙之內,衣袍上的金龍蠕蠕若生,仿佛立於雲端的聖者,擁有不可抗拒的威嚴霸氣,哪裏有初見時那文酸公的影子?心下暗暗忖想:“畢竟一朝天子所在高度與眾不同,其思想與視野,實非我這樣一個邊城小民所能想見。說起來這滿朝文武哪個不是人傑梟雄?他能讓這麼多能人誌士臣服於腳下,絕不會僅憑血統。”

丹巴桑頓聽到“藏逆”二字時,臉上肌肉抽動,表情已經不大自然,瞧了瞧神情黯淡的徐階,身上衣角起顫,暗暗向周遭環掃去。

常思豪與之相距雖遠,身上卻立刻起了一種敏感,察覺出有一種高度靜謐的緊張,正在周遭形成微妙的傳遞。

他立刻就明白,丹巴桑頓在觀察武士所在方位與殿中通道的布局。

並且在同一時間,他忽然意識到才丹多傑讓丹巴桑頓進京,可能懷有兩個意思,可能其中的一個,隻怕是徐閣老也始料未及的。

很明顯,攀附朝臣蒙蔽皇上穩定大明,隻是才丹多傑的第一方案。以和平造緩衝自然是好,如果不成,他們便要致亂,使大明無暇旁顧,以便藏區能夠穩定控製在自己手中。

如今皇子尚幼,後繼無人,行刺顯然是致亂最佳手段。

常思豪心知丹巴桑頓武功淵深難測,自己和劉金吾加上殿上所有武士未必是他之敵,如果此刻對方出手,自己也隻能拚死抵擋一陣,為皇上爭取一點逃離的時間。

想到危機一觸即發,他不由一陣提心懸膽。向丹巴桑頓掃去,見他左顧右盼之際目光有些閃爍,似乎對從官員們的服貼模樣產生了一種難以理解的恐慌,看殿中武士的眼神也有了些許摸不著頭腦、失去判斷的怯意。

常思豪心中暗笑,俗語說:“話是攔路虎,衣是慎人毛”。身在這大殿之中,麵對皇家營造出的種種威嚴,連自己也不知不覺間受了感染,沒想到他這化外之人,也難逃俗念。

隆慶環視眾臣,大聲道:“大明天下,法令嚴明,有功必賞,有過必罰,常思豪聽封!”

馮保閃身向前,手中攤開了聖旨。

常思豪怔了一怔,瞄見戚繼光向自己使著眼色,趕忙下席折膝。

馮保見他就位,這才念道:“聖旨下,據大同總兵嚴人正所報,山西庶民常思豪義勇俠烈,英雄肝膽,協官軍助守城防,擊退俺答,立下奇功,鼓舞民心士氣,揚我大明國威,朕心甚悅。核封常思豪為二等雲中侯,賞千金。欽此。”常思豪體察著身後遠處丹巴桑頓的動向,絲毫不敢放鬆,聽得含糊,也不知封的官職是什麼意思,茫然叩謝。

大明爵位分為公侯伯三等,均為超品,不論正臣外戚還是宦官子弟甚至外族領袖都可憑功領授。公爵歲祿為最高,為一年兩千至五千石,候爵和伯爵相差無幾,如今都是歲祿千石。此三爵設置極為靈活,入則可掌五府總六軍,出則可領將軍印為大帥,而且是加官,並非正職,閑時安享優俸,無需做任何事情。

眾官之中有一些人之前都參與了徐府秘議,見皇上此刻將常思豪直接封作二等侯爵,將徐閣老晾在那裏,顯然是看穿了他的意圖,表麵重獎功臣,實則是擺出了對西藏方麵最後的態度。臉上都凝重下來。

兩名內侍捧來托盤,盤中是衣袍冠帶,常思豪接過謝恩歸座。

陳以勤道:“皇上聖明。我大明乃天朝上國,豈能受番邦小國脅製?蠻人不服王道,不知禮儀,對他們適時施以雷霆,展以軍威,絕非違背仁人治樂之道,而是完全必要的手段。雲中侯為我大明子民樹立了榜樣,皇恩厚賜,更是從所未有。老臣相信,天下百姓得知此事,必當歡呼雀躍,效而仿之。”說話時斜眼瞄著徐、李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