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章 新戲(1 / 2)

梁伯龍道:“回陛下,這出新戲名為《金瓶梅》。”

“金瓶梅?”

劉金吾心中早翻了好幾翻,忖道:“果然顧姐姐還是把事情說漏出去,他害怕徐階,所以把戲給改了!”暗暗埋怨之餘向前排瞧去,隻見常思豪表情裏也有些意外,卻很快恢複了平靜,似乎倒有些放心舒懷的意味。遠處的戚繼光滿眼疑惑,在兩人之間來回掃望,不知是出了什麼問題。

隆慶若有所思:“金者,財也,瓶者,酒器也,梅者,豔色也。金瓶插梅,終是虛華無根,先生此戲,寫的莫非是一場繁華敗落,一段市井風情?”

梁伯龍道:“陛下窺一斑而知全豹,目如燭照。不錯,這出戲確是演就一場浮世繁華、盛衰離合,不過戲文非是在下所寫,而是吾的一位朋友:蘭陵笑笑生。”

眾官一陣愕然,梁伯龍本身能編能寫,造詣冠絕天下,他老師魏良輔傳下的戲文,他都要增刪修改滿意才唱,別人寫的戲更極少能入他法眼,今次居然要演出別人的劇作,十數年來還是頭遭。四大閣老之中李春芳戲癮最大,他是狀元出身,文采風流,平時與文壇人物結交頗廣,世間但凡有些文名的才子,他都心裏有數,可是這蘭陵笑笑生的名字卻是從未聽過,也覺得大出意料。

隆慶雖也愛看戲,卻對劇作者不甚了解,想那蘭陵笑笑生多半也是戲門中人,身份來由也無所謂,便笑道:“好,要知民心向市井,浮華落盡見真情,先生請開戲罷。”梁伯龍應聲而下。不多時絲竹聲起,一旦白衣勝雪,嫋嫋婷婷,踅步上殿。隻見她頭插粉朵,鬢貼花鈿,耳戴珍珠玲瓏墜,雙目流波,含羞帶怯,顧盼間勾人魂魄,淺步移,行動風流。在殿心花飛蝶繞地轉上一圈,衣香播灑,步步生蓮,早把眾人瞧得呆了。劉金吾認得那正是林懷書,暗讚她這“閨門第一”,果是人間絕品。

隆慶感覺眼前大亮,也露出笑意,微微點頭。

隻見林懷書使過幾個身段,攏袖唱道:“芙蓉麵,冰雪肌,生來娉婷年已笄。嫋嫋倚門餘。梅花半含蕊,似開還閉。初見簾邊,羞澀還留住;再過樓頭,款接多歡喜。行也宜,立也宜,坐也宜,偎傍更相宜。”

這聲音俏裏含嬌,柔靡萬種,唱腔亦清和柔美,承轉俱佳,直把人聽得魂兒也酥了。隆慶心中陣陣發癢,直覺此女風情透人,其妙難言。劉金吾見他如此,心想管你唱什麼,隻要讓皇上高興就好,對改戲之事也便淡了,滿堂隻剩戚繼光一人在那裏不知所謂,如坐針氈。

丹巴桑頓所在位置原本靠近殿口,戲班子這一來,樂手弦師擋在前麵,戲衣花蝶飛舞,唱將起來人影紛紛,他連皇上在哪也瞧不確切,隻好耐住性子不動。

林懷書唱畢方始敘事念白,說到自己名叫潘金蓮,嫁了個丈夫叫武大,每日裏做炊餅為生,夫妻不美,生活亦不如意,歎過一回,取叉竿放簾。又有一小生上場,唱說自己如何家趁人值,趕巧走在窗下,林懷書失手落杆,正擊中他頭。兩人相見之下,眉目勾連,各生情意。

一眾文武越聽越不對勁,心中都知這是宋朝武鬆殺嫂故事,哪裏算得什麼新戲?然而唱腔唱詞都耳生得很,加之兩人表演精彩,曲藝動人,也便無人計較。不多時王婆登場,與兩個調弄風情,那兩人一個如天雷中枯木,一個似地火燎幹柴,登時便合就一處,雖然略表而過,點到即止,卻也教人看得心跳麵紅。百官中有些頭腦稍清醒的,知道這戲未免有敗壞禮法之嫌,偷眼去瞧隆慶,見皇上也如醉如癡,並無見責之意,也便不去聲張,樂得享受一出香豔。

戲文不住推進,殿中也不時春潮四溢,虧得梁家班的戲子個個藝術絕妙,場場演來活色生香,豔而不邪,反令人陶然生醉,美滋滋回味無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