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章 禦狀(1 / 3)

這一聲冤枉突如其來,恍若雷霆落爆,綻裂耳邊,回音響徹殿宇,久久不歇,直唬得滿朝文武一個個瞠目驚容,身子各是一顫。

隻見戲班子裏走出一人,兩步到了旁邊一桌前,也不管那官員是誰,彎腰抄起酒壺,高高舉起往下一倒,酒液嘩啦啦淋了滿頭滿臉。

他大手在臉上搓抹幾下,妝彩盡去,原來正是梁伯龍。

常思豪大驚,心想:“梁先生,你這莫不是要瘋麼?”

梁伯龍大袖往臉上一裹,把酒跡擦幹,又往口中連灌了幾口,咕嘟嘟咽下,將壺一拋,道聲:“痛快!”轉過身來,跪倒在地,向上叩頭:“草民梁伯龍,有冤情要訴與陛下!”

他放開了嗓子,聲若擊鍾,震得殿中嗡嗡作響。

這一下不但劉金吾發愣,陳以勤、詹仰庇、王世貞、李春芳以及滿朝文武、高高在上的隆慶,都被他這舉動驚得呆住。戚繼光直勾勾地瞅著這場麵,幾乎腦子停轉,渾不知這倒底算是哪出。隻有徐階老眼半眯,靜靜瞧著,還算比較淡定。

隆慶手來至紫宸台邊向下掃視:“梁先生,人生並非戲台,有何冤情暫且不論,朕問你可知罪麼?”

梁伯龍道:“草民知罪!”

隆慶:“何罪?”

梁伯龍朗聲道:“草民藐視百官,衝撞王侯,驚擾陛下,罪該萬死!”

隆慶道:“既知死罪,因何還敢如此?”

梁伯龍道:“冤情實大!”

隆慶直視著他,淡淡一笑:“冤情實大?州有州官,縣有縣管,再大的冤情,你逐級去告便是,怎麼告到朕的麵前來了?”

“不敢!”梁伯龍道:“此樁冤情雖大,草民卻也隻須告到陛下足前三分!”

隆慶落目瞧去,足前三分,便是紫宸台的邊緣,一道七級龍階直通殿下。

他登時會意,眼睛順勢往右手邊一掃,徐階此刻眼皮剛剛一挑,眸中正透出兩道冷光。

隆慶兩眼眯虛,思忖片刻,朗聲道:“好,先生敢做敢為,視生死如浮雲,可見冤情著實不小,那麼朕就聽聽你倒底有什麼委屈。”

梁伯龍再拜說道:“回陛下,草民自身並無任何委屈,而是為一友人代訴其冤!”

隆慶大笑:“哈哈哈哈!為朋友不惜一死,梁先生可義氣得很呐!看來這位朋友是先生的生死之交嘍?”

梁伯龍道:“非也。草民與他隻是慕名,並未謀得一麵。”

百官聞之嘩然訝歎,不敢竊議,相顧示疑,紛紛搖頭。

隆慶怔了一怔,再度仔細打量梁伯龍:“抬起頭來。”

梁伯龍依言而行,然而直視皇帝則有犯上之罪,於是將目光放低。隆慶見他眸神中定,無比堅毅,緩緩點了點頭,回身坐歸寶座,道:“講。”梁伯龍叩首道:“陛下,草民這位朋友,便是蘭陵笑笑生,這出《金瓶梅》,便是他在獄中所作。”

李春芳聽到蘭陵笑笑生的名字,目中驚疑難定,知道此人必與自己大有關係,卻想不出倒底是誰。

王世貞亦是當今文壇巨子,其家族乃魏晉南北朝時期琅琊王氏之餘脈,從祖父、父親到他,一門三進士,那才真是書香門第之巨族,京中有數的人家。他對於文學戲曲精通之極,造詣遠在李春芳之上,知道憑心而論,這出戲確是亙古未有之大手筆,然對這蘭陵笑笑生的身份,亦是毫無頭續,回想見於文壇的諸多才子,實猜不出這究竟會是誰的化名。此刻見陳以勤也細心聽著,似乎對此事並無半分知情,更不由得暗暗納悶。

梁伯龍道:“說起笑笑生此人,端的是我大明一位了不起的人物。此人幼而能學,逸才天縱,六歲聽講《大學》、《中庸》等篇,師方合定書本,其人便立而能誦。萬言雄篇揮毫即就,文筆如刀,獵獵有鋒。更懂兵書,知戰策,學得黃石大略、吳子機謀、魏繚治令、六韜奇兵。料敵機先向無不中,出謀劃策屢建奇功。一身負文、書、史、畫、戲、道、禪、詩八絕,可稱古往今來,空前絕後,天下第一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