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章 警訊(1 / 3)

此時眾人眼光都在郭書榮華身上,對門口便不注意,秦絕響本也如此,卻隱約感覺朱情和江晚對了個眼色,細看時,他倆的目光穿望頗遠,都瞄著月門。跟著瞧過去時,隻見那邊程連安領進的人須發已然有些花白,約摸六十來歲的年紀。身上輕衣薄甲,武將裝束,並沒換上常服。

程連安待要通稟督公,卻被那老將攔住,二人就在門邊站定相看。

秦絕響眼睛從月亮門處收回來,瞄了一眼朱、江二人,心裏犯起核計,一時也猜不透他們是何心思,便又隨著曲聲將目光向庭中放去,隻瞧郭書榮華一提袍襟,便上了身段,時如拂枝過柳,時如登臨攀緣,便似是輕裝簡行,來至了山野之間。

眾人見他僅用幾個動作,便將山路之曲折、林木之茂繁、清風之爽心、浮雲之安閑、陽光之璀璨表現得淋漓盡致,不由得都大聲喝彩。

郭書榮華行走間將手中所提袍襟輕輕一放,便如登上了山巔,頓時眉目舒展,眼中如同有了蔥籠山色,河野香川。

當時將兩手高下一分,唱將起來,唱的是:“官居東廠自榮華,聞多鄙屑,知我嗟訝。毀譽不在心頭掛,豁達自然人瀟灑。一生慣講是真話,無欲心清,自洗浮華。笑將青春換白發,歲月剪來做窗花。負手登峰歌一曲,聲破雲海,唱醉夕霞。懷闊何必裝天下?閑把足印贈山茶。”

一曲唱畢,身形扭轉,拈指回眸定勢,含笑間慢展長睫,一時風情萬種,眉目如畫。

滿堂賓客直勾勾地瞧著眼前這位郭督公,好像眼裏忽然間就沒了他這個人,卻似望見了一株冷山中的白牡丹,於暖陽之下正安然靜放,寂而不寞,自散孤芳,矜持中含著驕傲,節製中帶著奔放,仿佛它就是高貴,它就是坦蕩,高貴得沒有爭競,坦蕩得沒有是非,入眼之際,就連一向文華自負、風流自許的王世貞也暗生出一種自慚形穢之感。

常思豪激郭書榮華唱曲,本意是想讓他當眾出醜,不管唱得如何,傳揚出去總是“堂堂東廠督公給人扮戲作小醜”,實實料想不到他能唱出這一套詞來。明知什麼“慣講真話”、“豁達瀟灑”與他這東廠督公絕然不會沾邊,可這會兒與之目光接對,偏偏也瞧不出對方有絲毫矯飾突兀、拿腔作調之感,反覺那些唱詞與他十分洽合貼切,似乎這人始終便是如此超逸絕倫,反是自己先入為主地誤會了他、錯看了他一般,心裏不由得別別扭扭,一時大不自在。

眾官員們看得入神,曲聲止處,滿院寂靜悄然,忽聽“啪、啪”響起掌聲,有人朗聲笑道:“哈哈哈哈,督公風華絕代、風華絕代呀!”

郭書榮華緩緩轉身,衝月亮門邊嗬嗬一笑:“哎喲,原來是您到了。”

那老將軍麵帶微笑,心中卻明白:以他的機敏,自己在月亮門邊一露麵,必然逃不過他的眼去,而他卻假作不見,生生要等唱完了這一出再來接待自己,表麵上雖恭敬之極,骨子裏卻實實目中無人,驕矜之甚了。

在一片喝彩聲中,郭書榮華迎上前來,笑容滿麵,道:“俞老將軍,您什麼時候回的京呢?”那老將軍還禮道:“啊哈,剛到,剛到。看黃曆今日立春,就想起督公這一年一度的大宴了,琢磨著若不借您這東風來吹吹老臉,來年用兵怎麼能順利呢?這不就來了嗎?”郭書榮華笑道:“老將軍兼得孔明周郎之智,孟賁夏育之勇,上有聖恩眷顧,下麵士卒服膺,揮灑縱橫,無往不利,哪用得著向榮華借風?倒是榮華要趁此機會要向您老多借借光,這廠裏蓬蓽生輝,才顯亮堂呢。”老將聽得哈哈大笑,郭書榮華含笑引手道:“來來來,老將軍裏邊請,裏邊請。”

二人攜手攬腕進了正堂,和眾人敘禮已畢,郭書榮華又將他帶到常思豪這桌,小山上人早已提前站起,與這老將軍親切招呼,顯得甚是熟悉。郭書榮華又給常思豪進行介紹,言說這位老將軍便是聞名天下的俞大猷。常思豪暗驚道:“原來他就是把荊楚劍法傳入少林的俞老將軍。”趕忙深施一禮:“常思豪見過老將軍!”